安全帽放在脚边，反光背心搭在椅背上。他坐在吧台前，面前是一碗泡面和一瓶啤酒。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。那是一双搬了无数砖、扎了无数钢筋的手。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泡面吃完，他喝了一口啤酒，打了个嗝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"累了吧？"苏念问。
"嗯。"他说，"夜班，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。十个小时。"
"工地上夜班？"
"嗯。白天太热，干不动。晚上凉快一些，赶工期。"他说，"这个项目年底要交，不加班干不完。"
"你做这行多久了？"
"十五年。"他说，"从二十岁开始，在工地干了十五年。"
苏念看着他。三十五岁，看上去却像四十五。风吹日晒，让他的皮肤粗糙黝黑，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。
"你老家哪儿的？"
"河南的。"他说，"老婆孩子在老家。我一个人在这儿干活。"
"多久回去一次？"
"一年一次。过年回去。"他说，"有时候过年也回不去，工期紧走不开。去年就没回去。"
"孩子多大了？"
"十二。上六年级。"他说到孩子，脸上露出一丝笑，"成绩挺好的。他说要考大学，将来坐办公室，不跟他爸一样卖苦力。"
苏念的心酸了一下。"卖苦力"——他这么形容自己的工作。可在苏念看来，他的工作不比任何办公室工作低贱。他用自己的双手，建起了一栋栋楼。没有他们，这座城市连一块砖都立不起来。
"你一个月挣多少？"
"四五百一天。一个月做满的话，一万二三。"他说，"可不是每天都有活。下雨天干不了，没活的时候没钱。平均下来，一个月八九千。"
"不少了。"
"不少。可都是血汗钱。"他说，"你看看我这手——"他伸出手给苏念看，"老茧、伤疤、裂口。冬天的时候裂得更厉害，出血。贴了胶布继续干。"
苏念看着他的手，沉默了。她想起一句话——"城市是工人建起来的，可城市不属于工人。"这些工地上的工人，建起了高楼大厦，可他们自己住在工棚里，吃着泡面，一年见一次家人。
"你有没有想过，不干了？"
"想过。"他说，"可不干能干什么？我就会干工地。别的不会。再说了，孩子要上学，老人要看病，不干没钱。"
"等孩子上大学了呢？"
"等他上大学了，我就不干了。回老家，种几亩地，养几只鸡，够吃够喝就行。"他说着，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，"我老家有山有水，空气好。比这城里强多了。"
苏念笑了："那你一定能回去的。"
"嗯。"他说，"再干几年，等孩子上大学。"
他喝完啤酒，站起来。拿起安全帽和反光背心，走到门口。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跟你聊几句，心里舒服多了。"
"注意安全。"苏念说。
"放心。"他说，"干了十五年了，没出过大事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工地夜班的泡面，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晚餐。他们建起了高楼大厦，却住在简陋的工棚里。他们用双手撑起了城市的骨架，却连城市的一扇窗都买不起。他们是最沉默的劳动者——不抱怨，不发声，不被人看见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们夜班间隙的食堂。一碗泡面、一瓶啤酒、一个可以闭眼歇会儿的角落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，是他们一天中难得的慰藉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，可至少让他们知道，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辛苦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