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，走进来的时候，苏念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她大概二十八岁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，眼圈很重。她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，坐在吧台前，没有吃，只是发呆。
"你上夜班？"苏念问。
"嗯。第三个了。"她说，"连续三个夜班。"
"连续三个？"
"嗯。医院人手不够，排班排不过来。我们科室，八个人倒三班，每个人都要连上两三个夜班。"她说，"今天下了班，明天休息一天，后天又开始。"
苏念给她热了热三明治。她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"你做什么科的？"
"急诊。"她说，"急诊最忙。什么病人都有——车祸的、喝醉的、打架的、突发疾病的。昨晚来了一个心梗的，抢救了两个小时，没救过来。"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苏念看到她的眼眶有些红。
"你还好吗？"苏念问。
"还好。"她说，"就是……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再快一点，是不是能救回来？可当时已经最快了。从入院到抢救，不到五分钟。可还是没救回来。"
"这不是你的错。"苏念说。
"我知道。可还是会想。"她说，"做护士最难的不是累，是看着人死。你明明尽了全力，可人还是没了。那种无力感，比什么都难受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死亡面前，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了。
"你做护士多久了？"
"五年。"她说，"一开始在普通病房，后来调到急诊。急诊虽然累，可学的东西多。而且——"她顿了顿，"每救活一个人，就觉得值。"
"你为什么当护士？"
"因为我妈是护士。"她说，"她干了三十年，去年退休了。她说当护士虽然累，可有意义。救人一命，比什么都值。"
"你觉得呢？"
"我觉得她说得对。"她说，"虽然累，虽然有时候会难过，可我觉得有意义。每救活一个人，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。"
苏念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光。那是一种被职业磨砺过的光——不耀眼，却坚定。
"你有没有想过，换个工作？"
"没有。"她说，"虽然累，可我喜欢。我喜欢救人，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。"
苏念给她续了杯咖啡。她喝了一口，脸上有了些血色。
"你知道吗，"她忽然说，"有时候病人或者家属会跟我们说'谢谢'。就两个字，可比什么都管用。上个月有个老太太，出院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'闺女，谢谢你'。我当时就哭了。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被认可。"
"你们值得被认可。"苏念说。
"谢谢。"她笑了，"你也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。"
她吃完三明治，喝完咖啡，站起来。"该回去了。"她说，"明天还要上班。"
"注意休息。"
"嗯。"她说，"谢谢你听我说。在医院里，没人有时间听你说这些。大家都忙。"
她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她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护士的第三个夜班，是医疗系统超负荷运转的缩影。人手不够、排班密集、压力巨大。她们在生死线上奔波，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。可她们不抱怨，不放弃，用专业和爱心守护着每一个生命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她们下夜班后的歇脚处。一杯咖啡、一个三明治、一个愿意听她说的人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，是她们继续撑下去的动力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，可至少让她们知道，有人看到了她们的辛苦。这就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