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吧台前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,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动,像某种神秘的语言。他没有买任何东西,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。
苏念没有打扰他。她做夜班一个多月了,见过不少带着电脑来便利店的人。他们大多是加班的程序员,写代码写到深夜,饿了来便利店买点吃的,顺便继续写。
可这个人不一样。他不是在写代码,他是在删代码。
苏念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。她看到他在一行一行地选中代码,然后按下删除键。那些代码消失了,屏幕上越来越空。
"你在……删代码?"苏念忍不住问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苦笑了一下:"嗯。最后一行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这个项目,做了两年。"他说,"今天下午,老板说项目取消了。两年白干了。"
苏念愣了一下:"取消了?为什么?"
"投资方撤资了。"他说,"老板说,项目不赚钱,不做了。让我们把代码归档,然后——散伙。"
"散伙?"
"嗯。团队十个人,全部解散。"他说,"我负责收尾,把代码整理好,然后删掉。"
"删掉?"
"嗯。投资方的代码,不让我们保留。删掉,就什么都没了。"他说着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"两年。两万行代码。一行一行敲出来的。现在一行一行删掉。"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可苏念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两年心血,两万行代码,一个下午就判了死刑。这种感觉,大概比失恋还难受。
"你做什么项目的?"
"一个AI产品。"他说,"本来很有前景的。可投资方觉得变现太慢,不投了。老板也没办法,只能砍掉。"
"那你们团队——"
"各奔东西。"他说,"有的转岗,有的离职。我——还没想好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"你做程序员多久了?"
"八年。"他说,"毕业就入行。做过四个项目,两个上线了,两个半路砍了。这次是第三个被砍的。"
"被砍了三次,你还——"
"还做?"他苦笑,"不做能干什么?我就会写代码。别的不会。"
"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不是你的问题?"
"什么意思?"
"项目被砍,不是你的代码写得不好,是商业决策的问题。"苏念说,"你把两万行代码删掉,不代表你的能力被删掉了。你的能力还在。"
他看着苏念,眼神有些复杂。大概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。
"你以前做什么的?"他问。
苏念笑了笑:"产品经理。也做过被砍的项目。当时特别难受,觉得白干了。后来想通了——项目被砍是商业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我学到的经验,谁也砍不掉。"
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:"你说得对。可还是难受。"
"难受是正常的。"苏念说,"可难受完了,还得往前走。"
他继续删代码。删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然后他按下删除键,屏幕上空了。他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"完了。"他说。
"完了就完了。"苏念说,"下一个项目,会更好的。"
他睁开眼,看着苏念,忽然笑了:"你是我见过最会安慰人的便利店店员。"
"我不是安慰你。"苏念说,"我是在说事实。"
他站起来,背上电脑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"谢谢你。"
"不客气。"苏念说,"加油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程序员的最后一行代码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项目被砍、团队解散、代码被删——这些在互联网行业每天都在发生。程序员们把心血倾注在代码里,可代码不属于他们。项目没了,代码没了,可经验还在,能力还在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们收尾工作的地方。在这里,删掉最后一行代码,喝一杯水,听一句'下一个会更好'——然后背起电脑,走向下一个项目。这就是程序员的宿命:永远在写,永远在删,永远在开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