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买了一瓶白酒,最便宜的那种,十五块。还买了一袋花生米。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吧台上,拧开酒盖,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。
"你一个人喝酒?"苏念问。
"嗯。"他说,"庆祝一下。"
"庆祝什么?"
"庆祝我当了销售冠军。"他说,语气里没有喜悦,只有疲惫。
苏念看着他。他大概三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。销售冠军,应该是高兴的事,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。
"销售冠军,不好吗?"
"好。"他说,"奖金两万。可为了这两万,我喝了多少酒、赔了多少笑脸、跑了多少客户——你知道吗?"
"多少?"
"这个月,我跑了六十多个客户,喝了三十多顿酒。胃出血住了一次院,住了三天就出院了,因为怕耽误跑客户。"他说,"我老婆说我不要命了。我说不拼命,冠军就是别人的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压了压酒气。
"你做什么销售的?"
"建材。"他说,"卖给工地、装修公司。这行竞争激烈,大家都在抢客户。你不拼,客户就被别人抢走了。"
"你当冠军几年了?"
"三年。"他说,"连续三年。可每一年都比上一年难。客户越来越精,利润越来越薄,竞争越来越激烈。我有时候想,这么拼,到底图什么?"
"图钱?"
"钱是一方面。"他说,"可钱挣了有什么用?我没时间花。我每天不是在跑客户,就是在跑客户的路上。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回家。周末也在跑。我儿子上小学了,我连他家长会都没时间去。"
"你老婆——"
"她有意见。"他说,"说我只顾工作不顾家。我说我挣钱是为了家。她说'钱挣了,家没了,有什么用?'我说不出话。"
苏念看着他。他端起酒瓶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更多,脸开始红了。
"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"他说,"我当了冠军,公司奖励了一块奖牌。奖牌上写着'销售冠军'四个字。我拿着奖牌回家,想给我儿子看。我儿子看了一眼,说'爸爸,奖牌能吃吗?'我说不能。他说'那有什么用?'"
他笑了,笑得有些苦:"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知道,奖牌没用。可我拼了命去拿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想起一句话——"人追逐的不是东西,是东西背后的意义。"可当意义本身变得空洞的时候,追逐就成了一种惯性。
"你有没有想过,不拼了?"
"想过。"他说,"可不拼能干什么?我不当冠军,别人当。别人当了,我的客户就被抢走了。客户没了,收入就没了。收入没了,房贷就还不上了。"
"所以你被绑住了。"
"嗯。"他说,"被冠军绑住了。当了冠军就不能不当,不当就什么都没了。"
苏念给他续了杯水。他喝了一口,酒意上来了,话也多了。
"我有时候想,"他说,"如果当初不做销售,做点别的,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?可做别的,能挣这么多吗?不确定。销售虽然累,可挣得多。别的行业,挣得少,可能更累。"
"你觉得值吗?"
"不知道。"他说,"有时候觉得值,有时候觉得不值。值的时候,是发了奖金、还了房贷、给家里寄了钱。不值的时候,是胃疼得睡不着、儿子不认识我、老婆跟我冷战。"
他喝完酒,把空瓶子放在桌上。花生米也吃完了。他站起来,有些晃,扶着桌子稳了稳。
"我该走了。"他说,"明天还要跑客户。"
"注意身体。"苏念说,"胃不好,少喝酒。"
"知道了。"他说,"谢谢你听我说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销售冠军的酒,不是庆祝,是麻醉。十五块的白酒,是他给自己开的药方。他拼了命拿冠军,可冠军不能吃、不能喝、不能陪孩子。他被'冠军'绑架了——当了就不能不当,不当就什么都没了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卸下盔甲的地方。在这里,一瓶酒、一袋花生米、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——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放松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,可至少让他知道,有人看到了他的疲惫。这就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