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吧台上。苏念注意到，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，边角卷了起来，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他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面包，坐下来。他没有立刻吃，而是翻开笔记本，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。
苏念没有打扰他。她做夜班一个多月了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，可带着日记本来便利店的，还是第一个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他合上笔记本，开始吃面包。苏念趁机搭话："你写日记？"
"嗯。"他说，"每天写。"
"写了多久了？"
"三年。"他说，"从开始跑网约车那天起。"
苏念有些好奇："写什么？"
"写每天的事。"他说，"跑了多少单，挣了多少钱，碰到了什么客人，遇到了什么事。"
"能看看吗？"
他犹豫了一下，把笔记本递过来。苏念翻开第一页，看到上面写着：
"2021年3月15日。第一天跑网约车。跑了12单，挣了180块。第一个客人是个小姑娘，去机场。她话很多，一路跟我聊天。最后一个客人是个醉汉，吐了我一车。洗车花了50块。净挣130。"
苏念翻了几页，看到另一段：
"2021年7月8日。今天跑了28单，挣了420块。碰到一个客人，上车就哭。问她怎么了，说跟男朋友分手了。我不知说什么，就递给她一包纸巾。她下车的时候说'谢谢师傅'。有时候，倾听比说话重要。"
再翻几页：
"2022年1月1日。元旦。跑了20单，挣了350块。最后一个客人是个老人，去医院看老伴。他说老伴住院了，癌症。他每天去看她。我没收他车费。他下车的时候，给我鞠了个躬。我差点哭了。"
苏念越看越入迷。这本日记，记录了一个网约车司机三年来的日日夜夜——有欢笑，有泪水，有温暖，有无奈。每一页都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切面。
"你为什么写日记？"苏念问。
"因为怕忘。"他说，"每天跑那么多客人，碰到那么多事。不写下来，就忘了。写了，就记住了。"
"你跑了多久了？"
"三年。"他说，"以前在工厂上班，工厂倒了，出来跑网约车。"
"挣得怎么样？"
"还行。一个月七八千。好的时候一万。"他说，"可辛苦。每天跑十二个小时，一周七天。没有休息日，休息就没钱。"
"你家里人呢？"
"老婆在老家，带孩子。"他说，"我一个人在这儿，租了个床位。"
苏念把笔记本还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。
"你有没有想过，把日记出版？"苏念说，"写得真好。"
他笑了："出版？我一个开网约车的，谁看我的日记？"
"有人看的。"苏念说，"你写的不是日记，是这座城市的故事。"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："写日记是自己看的，不是给别人看的。"
苏念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给他续了杯咖啡。他喝完，站起来。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好久没人看我的日记了。"
"你常来。"苏念说，"我愿意看。"
他笑了笑，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网约车司机的日记，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记录。他不是作家，不是记者，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。可他用三年的笔触，记录了无数个深夜和清晨、无数个客人的故事、无数个城市的切面。他的日记不会出版，不会被很多人看到。可它存在，本身就是一种意义——证明这些故事发生过，这些人存在过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写日记的地方。一杯咖啡、一个面包、一本磨白的笔记本——构成了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光。也许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，可他在写。写，就是抵抗遗忘的方式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