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她推着一辆清洁车走进来。清洁车上放着扫帚、拖把、垃圾桶。她穿着一件橙色的工作服,头发用一块花布包着,脸上带着口罩。她大概五十多岁,身材瘦小,可动作很利索。
"小姑娘,有热水吗?"她问。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
"有。"苏念倒了杯热水递给她,"你辛苦了,这么早。"
"不早了。我两点就出来了。"她说,"负责这一片的街道保洁。从两点扫到六点,四个小时。"
苏念看着她。五十多岁,凌晨两点出来扫街,扫到六点。然后呢?
"扫完之后呢?"
"回去睡两个小时,然后去另一份工作。"她说,"白天在商场做保洁,晚上扫街。两份工作,一天干十几个小时。"
"两份?"
"嗯。扫街一个月两千五,商场保洁一个月三千。加起来五千五。"她说,"不够花。老公有病,吃药一个月要一千多。儿子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两千。剩下的一千多,过日子。"
苏念给她热了一个包子。她接过来,道了谢,小口小口地吃。
"你多久没休息了?"
"休息?"她笑了,"什么叫休息?我不记得了。每天就是干活、睡觉、干活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大概能休息五天——过年那几天。"
"你不累吗?"
"累。可怎么办?"她说,"老公有病,儿子上学。不干,谁养?"
苏念沉默了。她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瘦小的身躯里藏着巨大的能量。她用两份工作,撑起了一个家。
"你儿子知道你这么辛苦吗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我跟他说,妈在城里做保洁,不累。他信了。他每次打电话都说'妈你别太累了'。我说不累。其实累得要死。可不能跟他说,说了他分心,影响学习。"
"他快毕业了吧?"
"明年。"她说到儿子,脸上露出了笑,"明年毕业,找了工作就好了。他说要挣钱给我养老。我说不用,你自己过好就行。"
苏念的眼眶有些热。这个母亲,用沉默和坚韧,托起了儿子的未来。她不抱怨,不诉苦,只是默默地干。她是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人,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人——没有她,街道是脏的;没有她,商场是乱的;没有她,这座城市运转不下去。
"阿姨,"苏念说,"你是个好妈妈。"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弯,像是笑了。
"谢谢。"她说,"好久没人这么说了。"
她吃完包子,喝完水,站起来。"该继续扫了。"她说,"还有半条街没扫。"
"注意身体。"苏念说。
"放心。"她说,"干了十年了,身体好着呢。"
她推着清洁车走了。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,橙色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她在笔记本上写:"凌晨四点的保洁阿姨,是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人。她们在所有人醒来之前,把街道打扫干净;在所有人入睡之后,还在商场里拖地擦窗。她们是最沉默的劳动者——不抱怨,不发声,不被看见。可没有她们,这座城市会瘫痪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她们凌晨扫街间隙的歇脚处。一个包子、一杯热水、一句'你是好妈妈'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,是她们继续干下去的动力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,可至少让她们知道,有人看到了她们的辛苦。这就够了。"
卷三·凌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