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，才推门进来。苏念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。他没有在店里吃，而是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，打开一罐啤酒，慢慢喝。
苏念没有打扰他。可她注意到，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，然后叹一口气，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，苏念端了一杯热水出去，递给他。"外面冷，喝点热的。"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接过热水。"谢谢。"他说。
苏念在他旁边坐下。他大概四十岁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焦虑。
"你不住附近？"苏念问。
"住附近。"他说，"走路十分钟。"
"那你怎么不回家？"
他沉默了。他喝了一口啤酒，又喝了一口热水，然后说："不敢回。"
"不敢？"
"嗯。我女儿——她不跟我说话。"
苏念没有说话，等他继续。
"她今年十六岁，上高二。上个月，我跟她吵了一架。她考试没考好，我说了她几句。她急了，说'你只会说成绩，你关心过我吗？'我说我怎么没关心过。她说'你关心过什么？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？你知道我有什么朋友吗？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吗？'我说不出话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她就回房间了，关了门。从那以后，她不跟我说话了。一个月了。我每天回家，她关着门。我敲门，她不应。我给她发微信，她不回。我——不知道怎么办。"
苏念看着他。一个四十岁的父亲，因为跟女儿吵架，不敢回家，在便利店门口喝啤酒。这个画面让她心酸。
"你老婆呢？"
"她出差了。家里就我和女儿。"他说，"我老婆在的时候还好，她能帮着说说话。她不在，我跟女儿就僵着。"
"你有没有想过，主动跟她道歉？"
"想过。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"他说，"我是她爸，跟她道歉——面子上过不去。再说了，我觉得我也没说错什么。她考不好，我说她几句，不是应该的吗？"
"可她说的是'你关心过我吗'。"苏念说，"她不是在反驳你说成绩的事，她是在说——你只关心成绩，不关心她。"
他愣了一下，看着苏念。
"你想想，"苏念说，"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？她有什么朋友？她每天在想什么？"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苏念看到他的表情，知道他答不上来。
"你不知道。"苏念说，"你只知道她的成绩。可她不只是一个成绩。她是一个人，有喜好、有朋友、有烦恼。你忽略了这些，只盯着成绩。她当然会觉得你不关心她。"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啤酒罐，很久没说话。
"那——我该怎么办？"
"回去。"苏念说，"敲她的门，跟她说'爸爸错了'。不是因为你说了成绩，是因为你忽略了她。跟她说，你想了解她——喜欢什么、有什么朋友、每天在想什么。不是审问，是关心。"
"她会开门吗？"
"试试。"苏念说，"也许她也在等你开口。"
他想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。他把没喝完的啤酒放在台阶上，把花生米揣进口袋。
"我回去了。"他说。
"加油。"苏念说。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"谢谢你。你说的对，我只关心成绩，没关心她。我回去试试。"
苏念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不敢回家的父亲，不是不爱女儿，是不知道怎么爱。他以为关心成绩就是关心女儿，却忽略了女儿是一个人，不是一张成绩单。深夜的便利店门口，是他逃避的角落。在这里，一罐啤酒、一杯热水、一个旁观者的提醒——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。也许他回去不一定能立刻跟女儿和好，可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这就够了。很多时候，父母跟孩子之间隔的不是爱，是理解。理解了，爱才能传达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