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铅门在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向内滑开。
没有预想中的爆炸,也没有机关启动的咔哒声。只有一股陈腐的、混合着机油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门后露出的景象,让萧重握刀的手微微一滞。
不是仙境,也不是什么藏宝密室。
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。
无数木制的、齿轮裸露的庞大机器像沉默的巨兽般排列着,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。每一台机器都在缓慢运转,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咔嗒声。数不清的纸带从机器顶端垂落,像瀑布,又像某种怪异的藤蔓,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。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纸屑。
更诡异的是那些穿梭在机器之间的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、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,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石地上。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卷纸带,或者正在调整某个刻度盘。他们的动作精准、机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跳动的数字或转动的齿轮,对闯入者视若无睹。
“算官……”姜离低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很轻,“前朝钦天监最底层的计算吏员。但这些人……不太对。”
萧重已经拔出了刀,刀刃在机房内微弱的光源下泛着冷光。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那些赤脚的算官依旧在忙碌,对他们的存在毫无反应,仿佛他们只是空气。
“被切掉了。”姜离走到最近的一台差分机旁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盘和不断打孔的纸带,“情感脑区,或者更多。他们现在只是活着的计算部件,感受不到恐惧,也没有自我意识,只会执行预设的逻辑指令。”
陆昭带着几名精锐禁军迅速散开,控制了机房几个关键出入口。他压低声音:“陛下,这些人……要处理吗?”
姜离摇了摇头,目光却落在机房中央。
那里,一个由无数透明水银槽拼接而成的巨大模型悬浮在半空。水银在槽内缓缓流动,勾勒出山川、河流、城池的轮廓——那是大梁的疆域图。一些关键节点上,还有细小的光点在明灭,像是代表着什么数据。
“实时演算。”姜离走过去,仰头看着那不断变化的水银模型,“他们在用这种方式……推演国运?不,是‘修正’国运。”
萧重跟了上来,他的目光从水银模型上移开,落向模型下方一个类似主控台的结构。那里堆满了更多的纸带,还有几块可以滑动的算板。“就凭这些木头齿轮和破纸带?”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杀意,“装神弄鬼。”
他举起长剑,剑尖对准了支撑水银模型的一根主要铜柱。
就在他蓄力的瞬间——
阴影里,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刺出!
那是一个同样穿着麻袍、但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短杖的守卫。短杖顶端,有细微的电弧噼啪闪烁,直刺萧重后心!
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她的“视野”里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她看到短杖刺出的轨迹,看到顶端电弧跳跃的路径,看到萧重转身格挡可能来不及——然后她看到了三秒后,萧重被那诡异电弧击中、身体僵直的模糊画面。
没有犹豫。
她猛地侧身撞开萧重,同时左手探出,不是去抓那根危险的短杖,而是精准地拽住了守卫麻袍的后领!蟒袍宽大的袖口和丝滑的织物在那一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——电弧顺着短杖窜出,却在触及姜离袖口丝织物时被阻隔、分散,只有极微弱的麻痹感传来。
守卫显然没料到这一下,身体失衡前倾。
陆昭的反应快如闪电,几乎在姜离动手的同时,他已从侧面扑上,刀背狠狠砸在守卫手腕上!短杖脱手飞出,撞在旁边的差分机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几名禁军一拥而上,将守卫死死按在地上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。
那些赤脚的算官,依旧在咔嗒咔嗒地操作着机器,连头都没有抬一下。
萧重站稳身体,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守卫,又看向姜离拽着对方后领的手——袖口处有细微的焦痕。“你……”他喉结动了动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
姜离松开手,走向主控台。
台上堆叠的纸带大多是无意义的数字流,但最上面,压着一份泛黄、边缘卷起的硬纸方案。她拿起来。
纸页顶端,用朱砂写着:“异常个体‘姜离’处理方案(第三次修订)”。
下面是小字:
**目标编号:梁-帝-女-离。
原定命运轨迹:承平十七年夏,暴雨夜,于西苑观星台失足坠亡(自然意外,同步率99.7%)。
实际轨迹偏离:存活至今。
当前导致大梁国运总轨偏离度:40.1%(持续上升,危险阈值)。
建议修正措施:启动‘暴雨’备用脚本,或进行物理格式化(解剖取样)。**
纸张右下角,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,形似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姜离看着那行“失足坠亡”,嘴角扯了扯,没什么温度。她把方案递给走过来的萧重。
萧重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发白,几乎要将其攥碎。“就凭这张纸……就定了一个皇帝的生死?”他声音嘶哑,压抑着狂暴的怒意。
“不止。”姜离已经开始快速翻检主控台下方堆积的废弃纸带和杂物,“既然有我,就可能有你,有任何人。他们不是在预测,是在‘编写’。”
萧重猛地将那份方案摔在台上,转身开始粗暴地翻找那些堆积如山的废料。纸带被扯断,算板被踢开,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。
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从一堆沾满油污的废纸带下面,他抽出了一张绢帛。
绢帛质地很好,但已经陈旧发黄,边缘还有深褐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。上面用稚嫩却已见锋骨的笔迹,写着一封短信:
**“母妃亲启:儿在北疆大营,一切尚安。只是近日军中粮草屡被克扣,冬衣不足,士卒多有冻伤。儿虽屡次上书兵部,皆石沉大海。若母妃在京中尚有余力,可否暗中斡旋?不必提及儿名,只求士卒能活过这个冬天。不孝儿 重 顿首。”**
那是他十四岁那年,第一次随军驻守北疆苦寒之地时写的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饿死冻死的边军太多,他实在没办法,偷偷写了这封信,想托人带回京城给当时还在世的生母。可信最终没能送出去——他被告知母妃病重,不宜打扰。那封信,他记得自己后来在营帐里烧了。
怎么会在这里?
在这群躲在皇陵地底、用木头齿轮算计着天下人命运的“修正者”的存档里?
萧重盯着那绢帛,盯着那熟悉的、属于少年自己的笔迹,盯着那“不必提及儿名”几个字。一股冰冷的、荒谬的、然后迅速烧成滔天怒焰的感觉,从脊椎骨窜上来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他的一生?
他每一次抉择,每一次痛苦,每一次在战场上搏杀,在朝堂上周旋,他的野心,他的挣扎,他失去的,他握住的……都是这台破机器,这些木头齿轮,这些被切掉脑子的活死人,早就写在纸带上的“脚本”?
“哈……”
一声低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。
然后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狂,在这布满咔嗒声的诡异机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。那些赤脚的算官依旧无动于衷,只有被按在地上的守卫挣扎了一下。
姜离回头看他。
萧重脸上在笑,眼睛里却是一片赤红的、近乎毁灭的暴戾。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,不再是瞄准支撑柱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悬浮在中央、演绎着大梁疆域变化的水银模型,朝着那根最主要的、连接着无数管路的青铜支撑柱——
狠狠斩下!
铛——!!!
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开,火星四溅。
粗壮的青铜柱被这蕴含狂暴内力的一剑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连接其上的水银槽剧烈晃动,槽内的水银疯狂震荡、泼洒,勾勒出的山川城池瞬间扭曲、溃散。
整个地下机房,开始剧烈震动。
头顶有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。那些庞大差分机的齿轮发出错乱的嘎吱声,垂落的纸带疯狂乱舞。地面在摇晃。
陆昭脸色一变:“陛下!王爷!这里要塌了!”
萧重充耳不闻,他抽回剑,再次举起,对准那道裂痕,准备斩下第二剑。他要彻底毁了这鬼东西。
姜离却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他再次挥剑的手腕。她的力气当然比不上萧重,但这一下很突然。
“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!”她声音压过机器的异响和坍塌声,语速极快,“核心数据!他们一定有存储核心数据的地方!毁了这里,线索就全断了!找到它!”
萧重赤红的眼睛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,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几秒后,他猛地甩开姜离的手,但没再挥剑,而是转头,目光如刀,扫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守卫,和周围那些依旧在“工作”的算官。
“说!”他一步跨到那守卫面前,剑尖抵住对方咽喉,“你们把真正的‘账本’藏在哪?!”
守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一种混合着茫然和某种顽固的神色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发出声音——
机房深处,那片最浓郁的黑暗里,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机械的咔嗒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赤脚踩在石地上的声音。
啪嗒。啪嗒。
由远及近。
一个同样穿着麻布长袍、赤着双脚的身影,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。袍子有些宽大,看不清体态,但走路的姿势很稳,很平静。
那人走到一处还有光源照射的地方,停下了。
抬起头。
露出一张苍白、清瘦、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。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两口古井。
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机房、晃动的模型、被制服的守卫、无动于衷的算官,最后,落在了姜离和萧重身上。
“同步率归零者,”那人开口,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,“以及……最大的变量。”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