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天扶着她来。她走路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学走路的孩子。他扶着她的胳膊,慢慢地走。走到便利店门口,他推开门,扶她进去,让她坐在吧台前。
"老样子。"他对苏念说。
苏念点点头,热了两杯牛奶,放在他们面前。他拿起杯子,递到她嘴边。她喝了一口,笑了。
"好喝。"她说。
"好喝就多喝点。"他说。
苏念看着他们。他大概七十岁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她大概也七十岁,头发花白,眼神——空洞。苏念做夜班三个月了,几乎每天都见到他们。一开始她以为他们是一对普通的老夫妻,后来才知道——她有阿尔茨海默症。
"她——不认识人了。"有一天,他跟苏念说,"连我都不认识了。她管我叫'师傅',以为我是出租车司机。"
"那她——"
"她记得以前的事,不记得现在的事。"他说,"她记得年轻时候的事,记得孩子小时候的事。可不记得今天吃了什么,不记得刚才见了谁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接过来,道了谢。
"你——累吗?"
"累。"他说,"可她是我老伴。她不认识我了,可我认识她。"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神里,有疲惫,也有温柔。那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爱——不热烈,却深沉。
"她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三年前。"他说,"一开始只是忘事,后来越来越严重。去年开始,不认识人了。医生说,会越来越严重。以后可能——连说话都不会了。"
"那你怎么——"
"我照顾她。"他说,"每天做饭、喂饭、洗澡、换衣服。她不会自己穿衣服了,我帮她穿。她不会自己吃饭了,我喂她。她——有时候尿裤子,我换。"
苏念的眼眶热了。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照顾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伴。每天做饭、喂饭、洗澡、换衣服。这不是一天两天,是年复一年。
"你有没有——想过,送养老院?"
"想过。"他说,"可——不舍得。她一辈子跟着我,吃苦受累。现在她病了,我送她去养老院——我做不到。"
"那你自己——"
"我撑得住。"他说,"只要她还在,我就撑得住。"
他说着,握住老伴的手。她看着他,笑了。那个笑容,天真得像个孩子。
"师傅,你是谁啊?"她问。
"我是你老伴。"他说,"你老伴。"
"老伴?"她想了想,"我不记得了。"
"没关系。"他说,"我记得就行。"
苏念转过身,擦了擦眼泪。她在笔记本上写:"阿尔茨海默症的妻子,不认识老伴了。可老伴记得她。他每天扶她来便利店,给她买牛奶,喂她喝。她管他叫'师傅',他说'我是你老伴'。她说'我不记得了',他说'我记得就行'。这就是爱——不是轰轰烈烈,是日复一日的陪伴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们每天散步的终点。两杯牛奶、两个老人、一段被遗忘的记忆——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温柔的画面。也许改变不了她的病,可至少让他们有一个去处。这就够了。阿尔茨海默症偷走了她的记忆,偷不走他的爱。只要他记得,她就不是一个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