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这座城市在打瞌睡。除夕夜,凌晨一点,街上几乎没有人了。苏念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手机里妈妈发来的年夜饭照片。她今年没回家——妈出院后还在康复,她说"过了年再回",其实是不想面对爸。虽然ICU门口和解了,可三年的隔阂,不是一晚就能消除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小伙子走进来,头盔还戴着,脸上冻得通红。
"有热的东西吗?"他问,"什么都行。"
"关东煮还有。"苏念说,"你吃什么?"
"一个萝卜,一个鸡蛋,一个火腿肠。"他说,"再来一杯咖啡。"
苏念给他装好,他坐在吧台前,大口大口地吃。苏念注意到他的骑手服上印着"除夕夜值班"几个字。
"你除夕夜还跑外卖?"
"嗯。"他说,"除夕夜单多,补贴高。一单能多挣五块。"
"你不回家过年?"
"不回。"他说,"回家一趟,来回车票一千多。不如在这儿多跑几天,多挣点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接过来,道了谢。
"你家人呢?"
"在老家。老婆带两个孩子。"他说,"我给他们打了视频电话,算是过年了。"
"他们——不怪你?"
"怪也没办法。"他苦笑,"挣钱嘛。等过完年,淡季了,我再回去看看。"
苏念看着他。他大概二十五六岁,可脸上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三十多。除夕夜,别人在家吃年夜饭,他在跑外卖。别人看春晚,他在寒风里送餐。这不是他想要的,是他不得不做的。
"你今天跑了多少单?"
"三十八单。"他说,"从早上八点跑到现在。最后一单送到你们隔壁小区,客户点了份饺子,说除夕夜吃饺子。我送到了,他给了我一个红包,里面十块钱。"
"十块钱?"
"嗯。"他笑了,"十块钱也是心意。我跟他拜了个年,他就给了我。"
苏念看着他,心里有些酸。十块钱的红包,对他来说,是今晚最温暖的事。
"你——想家吗?"
"想。"他说,"可想了也没用。想家不能当饭吃。我在这儿多跑一单,家里就多一份收入。等孩子大了,就好了。"
苏念给他热了一个饭团,放在他面前。"吃吧,算我请你的。新年快乐。"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"新年快乐。"他说。
他吃完,站起来。"该继续跑了。"他说,"除夕夜单多,不能歇太久。"
"注意安全。"苏念说。
"放心。"他戴上头盔,推门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"谢谢你。这是我今晚——最暖的一单。"
苏念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,在笔记本上写:"新年的第一单,不是外卖,是温暖。他除夕夜跑了三十八单,从早到晚。别人吃年夜饭,他送年夜饭。别人团圆,他在寒风里穿梭。他不是不想回家,是回不起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除夕夜唯一的歇脚处。一份关东煮、一杯咖啡、一个饭团——构成了他的年夜饭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,可至少让他知道:有人在除夕夜想着他。这就够了。这座城市的除夕夜,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——外卖骑手、代驾司机、出租车司机、便利店店员。他们用缺席自己的团圆,成全了别人的团圆。他们值得被记住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