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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赤脚的人影站在光晕边缘,袍子空荡荡的,声音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萧重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同步率归零者?变量?这些词像虫子一样钻进他耳朵,搅动着某种深埋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。
姜离没动。她只是看着那人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“你是谁?”她问,“这里的……管理员?”
“管理员?”赤脚人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那不像笑,更像某种肌肉的惯性抽搐,“不。我是‘观察者’。记录变量,评估扰动,必要时……执行归零。”
“归零?”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杀意,“归谁的零?”
赤脚人的目光转向他,漆黑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情绪。“你的零,摄政王殿下。或者说,你这条‘世界线’的零。”他抬起一只手,苍白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些仍在咔嗒运转的差分机模型,指向那些麻木工作的算官,“这里的一切,都在计算。计算大梁的国运,计算每个人的轨迹,计算所有可能的未来。而你,萧重,是这条世界线里……最大的错误变量之一。”
萧重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错误?变量?他一生戎马,殚精竭虑,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,到头来……只是个错误?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陆昭忍不住吼了出来,刀已出鞘半寸。
赤脚人看都没看他,依旧对着萧重,声音平直:“你的每一次抉择,每一次杀戮,每一次在御书房熬到天明的夜晚,甚至你此刻的愤怒……都在计算之中。七年前,先帝暴毙那晚,你本该死在西山马场。五年前,北境叛乱,你本该被流矢射穿咽喉。三年前,江南水患引发民变,你本该被毒杀在巡视途中……但你都活下来了。为什么?”
萧重呼吸粗重起来,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、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,此刻被冰冷地罗列出来。
“因为,”赤脚人顿了顿,“有另一个更大的变量介入,扭曲了你的轨迹,覆盖了系统的‘修正’。”
所有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姜离身上。
姜离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“所以,我是那个‘更大的变量’?”她甚至笑了笑,“听起来,我挺能惹麻烦。”
“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最高级别的扰动。”赤脚人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像是困惑,又像是……某种程序遇到无法解析数据时的卡顿,“你的思维模式,知识结构,行为逻辑……完全不在数据库内。系统无法预测你,无法计算你带来的连锁反应。因此,最优解是……清除你,或者,将你‘格式化’,提取你的异常数据,纳入新的计算模型。”
“那张解剖图。”萧重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眼睛瞬间红了。原来不止一股势力,这地底下的鬼东西,也想要她的命!不,是想要把她拆开来“研究”!
“是的。”赤脚人坦然承认,“那是‘修正者’的指令。但我们失败了。你的保护,以及她自身的……不可预测性,导致清除指令多次执行错误。系统开始过载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震!
不是爆炸,而是某种沉闷的、来自结构深处的呻吟。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。那些精密运转的差分机模型,齿轮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几台较小的模型直接歪斜、散架。连接着无数铜管和线缆的墙壁上,传来“嗤嗤”的漏气声,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金属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水银……”姜离脸色微变,猛地看向机房深处几个最大的密封铜罐。罐体表面正在迅速凝结水珠,然后,一道细微的裂缝出现在其中一个罐体上。
银亮粘稠的液体,如同有生命的毒蛇,从裂缝中缓缓渗出,滴落在地面上,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,升起淡淡的银雾。
“系统过载,冷却循环失效,压力失衡。”赤脚人平静地陈述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水银蒸汽将充满这里。所有活物,都会在痛苦中神经麻痹,脏器衰竭而死。这是最后的……物理归零程序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陆昭目眦欲裂。
“跑!”姜离厉喝一声,同时伸手去拉萧重。
但她拉了个空。
萧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握刀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赤脚人的话,像最恶毒的诅咒,钻进了他脑子里每一个缝隙。
错误变量……计算中的轨迹……一切都是安排好的?那他这三十多年,算什么?一场被写好的戏?他所有的挣扎、痛苦、抉择,甚至对身边这个女人的……那种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执念,都只是“脚本”?
“殿下!”陆昭急得大喊。
萧重猛地抬起头,眼睛赤红,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。他看向姜离,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暴怒,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种……被彻底愚弄后的杀意。
“他说的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萧重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“我是不是……早就该死了?我做的所有事……是不是都有人算好了?”
机房在摇晃,水银泄漏的嗤嗤声越来越响,银雾开始弥漫。算官们依旧麻木地工作,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反应。赤脚人静静站着,像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局。
姜离看着萧重濒临崩溃的脸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急速的分析。她不能让他在这里疯掉。
电光石火间,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。
她没有回答萧重的问题,反而一步上前,在萧重猝不及防的瞬间,猛地抓住他那只握刀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,拖着他冲向那正在渗漏水银的铜罐!
“你干什么!”萧重本能地挣扎。
“看着!”姜离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强行将萧重的手,按向那从裂缝中流淌下来的、银亮的水银!
刺骨的、几乎瞬间冻结血液的冰冷,顺着指尖猛地窜上萧重的手臂,直冲大脑!那不仅仅是低温,水银特有的、带着剧毒威胁的触感,让他浑身汗毛倒竖,濒死的恐惧本能地压过了精神上的混乱。
“疼吗?冷吗?”姜离死死按着他的手不放,盯着他的眼睛,语速快得像刀子,“这感觉真实吗?!脚本能算出你现在手掌冻僵的刺痛吗?能算出水银沾在你皮肤上你他妈心里发毛的感觉吗?!”
萧重剧烈地喘息着,瞳孔在剧痛和冰冷中收缩。
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!”姜离的声音拔高,在崩塌的噪音和弥漫的银雾中清晰无比,“系统可能真的模拟过无数次!模拟过你怎么死,模拟过你怎么杀我!但那又怎么样?!”
她另一只手猛地揪住萧重的衣领,强迫他看着自己:“现在!此刻!站在这里的是谁?是那个脚本里该死的萧重,还是站在我面前、手被按在水银里、却还没一刀捅死我的萧重?!”
萧重浑身一震。
“你的刀呢?!”姜离厉声质问,“你的刀不是还挂在腰上吗?!脚本里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?!那我为什么还活着?!为什么你的手在这里,而不是握着刀插进我心口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砸在萧重混乱的思维上。
“因为你不是数据!你不是脚本!”姜离松开他的衣领,指着他的胸口,又指指自己的,“你是人!你有选择!你刚才可以选择杀了我,或者像现在这样,被我拖着一起等死!你选了后者!这就是你的‘错误’!这就是你干掉那个狗屁逻辑的东西!”
轰隆——!
更大的崩塌声传来,一根支撑着部分屋顶的木梁断裂,砸落下来,将几台差分机砸得粉碎,水银罐的裂缝更大了,银色的溪流开始汩汩涌出。
“殿下!姜姑娘!这边!”陆昭在烟尘和银雾中大喊,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机房另一侧,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落石半掩的通道口。
赤脚人依旧站在原地,银雾已经漫过他的脚踝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看着姜离和萧重,漆黑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类似“不解”的情绪。
“逻辑……冲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变量……不可控……”
姜离不再看赤脚人,她拽着萧重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,转身冲向陆昭的方向。萧重踉跄了一下,但跟上了。他眼中的疯狂血色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、近乎虚脱的震颤,但至少,他还在动,还在跟着她跑。
“走!”姜离对陆昭喊道。
三人刚冲进那狭窄的通道,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,紧接着是汹涌的水银流淌声和更剧烈的崩塌声。
那个赤脚的“观察者”,和那座庞大的、计算着王朝命运的地下机房,一起被埋葬在倾泻的银色死亡之下。
通道黑暗,崎岖,不断有碎石落下。陆昭举着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在前探路,姜离拉着萧重在中间,萧重沉默得可怕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通道里回响。
跑了不知多久,前方似乎有微弱的气流。陆昭精神一振:“前面可能有出口!”
但就在这时,脚下猛地一空!
不是陷阱,而是整个通道底部因为后方大面积坍塌被牵连,突然断裂下陷!
“小心!”陆昭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,三人就随着断裂的石头一起向下坠去!
短暂的失重。
然后重重摔在了一堆松软的、似乎是多年堆积的尘土和腐朽织物上。
火折子彻底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只有头顶极远处,隐约传来崩塌的闷响,还有……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。
姜离咳嗽着,从尘土里撑起身。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就听到旁边萧重嘶哑的声音,在绝对的黑暗里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空洞的茫然:
“刚才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
他停住了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姜离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,碰到了他冰冷僵硬的手。她没有松开,反而握紧了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,甚至有点疲惫,“脚本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一局……”
她顿了顿,想起赤脚人说的“逻辑母版”,想起那试图计算一切的系统。
“这一局,我要弃子。”
“夺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