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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在黑暗里握得很紧,指节硌着萧重手背上的骨节。那点温度,在冰冷的地底和劫后的死寂里,成了唯一实在的东西。
萧重没再问下去。他反手也握住了她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头顶的闷响和嗡鸣渐渐平息,只剩下碎石偶尔滚落的细碎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一种……烧焦的、类似金属熔化的怪异气味。
“能判断方向吗?”姜离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绝对的黑暗里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萧重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用身体感受着什么。“有风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嘶哑,“很弱,从……左前方来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前进。脚下是松软的、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碎屑的堆积物,好几次姜离差点滑倒,都被萧重死死拽住。他们谁也没提刚才那场爆炸,没提那个自称“观察者”的赤脚人,没提“变量”和“归零”。有些东西,炸碎了,就暂时不必去拼凑。
风确实很弱,时有时无,像垂死者的呼吸。他们循着那点微弱的流动,在坍塌的甬道和断裂的金属框架间艰难穿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黯淡的、灰蒙蒙的光。
不是火光,是天光。
那是一个倾斜向上的、被炸裂开的狭窄缝隙,边缘参差不齐,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天空,以及几缕被染上金边的云。
“排气口……”萧重喘了口气,喉咙里全是尘土,“后山……皇陵后山的废弃排气口。”
缝隙很小,仅容一人勉强通过,而且位置刁钻。萧重先爬上去,用肩膀顶开几块松动的碎石,然后伸手下来。姜离抓住他的手,借力向上,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她的手臂和后背,火辣辣地疼。最后一段几乎是萧重硬把她拽上去的。
两人滚出缝隙,摔在一片湿漉漉的、长满蕨类植物的山坡上。
天刚蒙蒙亮,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清澈得近乎透明,东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,继而染上瑰丽的橘红与金芒。空气清冽得刺肺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。
姜离仰面躺着,大口呼吸,胸腔里那股地底的浊气似乎终于被置换出去。她侧过头,看见萧重坐在旁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握惯了刀剑、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,此刻沾满了黑红色的铁锈、干涸的血迹、还有不知名的污渍。他右手拇指和食指间,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玉佩上雕刻着精细的蟠龙纹,那是大梁皇室嫡系血脉的象征,他摄政王身份最正统的凭据之一。
萧重盯着那玉佩看了很久,久到朝阳的第一缕光终于跃出地平线,金辉洒满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沾满污秽的肩头。
然后,他手指用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并不清脆,在寂静的清晨山野里却异常清晰。
蟠龙玉佩从中间断裂开来。
萧重站起身,走到山坡边缘,下面是雾气氤氲的深谷。他扬起手,将两截断玉奋力掷了出去。断玉划出两道微弱的弧线,迅速被山谷的雾气吞没,连一点回响都没有。
“去他妈的脚本。”他对着山谷,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火的刀。
姜离也坐了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破损的亲王袍服上的尘土和血污照得清清楚楚,也照出了某种彻底挣脱枷锁后的、近乎野蛮的生机。
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。陆昭带着一队精锐骑兵,旋风般冲上山坡。看到狼狈不堪却完好无损的两人,陆昭明显松了口气,但脸色依旧凝重得吓人。
他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王爷!王妃!京城急报!”
“说。”萧重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。
“地底……地底那鬼东西的信号消失后不到一个时辰,京城内外,所有之前记录在案的‘神迹显灵’之处——枯井涌泉、老树开花、石像落泪……全部停了!一点痕迹都没留下!”陆昭语速极快,“百姓现在全乱了,聚在街头巷尾,说什么的都有,大部分人都慌了神,觉得是上天降罚,大梁气数……”
“慌得好。”姜离打断他,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锐利。
陆昭一愣。
姜离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,动作有些迟缓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“陆昭,传令下去。皇陵后山昨夜地龙微动,有轻微塌陷,已派人查看,无碍。另外,以最快的速度,把‘摄政王与王妃深入皇陵,斩断锁国妖龙,天地异象遂平’的消息放出去。怎么玄乎怎么传,重点是‘斩断’和‘遂平’。”
陆昭瞬间明白了,眼睛一亮:“是!末将立刻去办!”
“还有,”姜离叫住他,“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藩镇代表,到京城了吧?”
“昨日刚到,安排在驿馆。”
姜离看向萧重,萧重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“回去。”姜离说,“该收网了。”
……
摘星阁,观星台。
这里曾是大梁观测天象、沟通“天命”的最高场所。如今高台之下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有惊魂未定的朝臣,有惶恐不安的宗室,有消息灵通的世家代表,更有无数被“斩妖龙”消息吸引来的京城百姓,挤满了附近的街道。
姜离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,未施粉黛,长发简单挽起。她手里捧着一个铜盆,盆里堆满了从地宫带出的、写满复杂符号的纸带——那些差分机吐出的“计算结果”。
萧重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按刀而立。他换上了全套摄政王蟒袍,只是未戴冠冕,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污痕和细小的刮伤,这非但无损威严,反而增添了一种刚从血火战场上归来的煞气。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个神色闪烁的藩镇使者,冰冷如刀。
姜离将铜盆放在观星台中央。有内侍战战兢兢递上火把。
她接过,没有立刻点燃,而是看向下方无数双眼睛。
“很多人问我,昨夜皇陵异动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开,“也有人告诉我,天象紊乱,神迹消失,是大凶之兆。”
她顿了顿,将火把凑近铜盆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们——昨夜,我与摄政王,确实在皇陵之下,见到了一些东西。不是神明,不是先祖。”火焰“呼”地一声窜起,迅速吞噬那些脆弱的纸带,“是一头啃食国运、愚弄众生、用所谓‘天命’和‘计算’捆住所有人手脚的……妖物!”
纸带燃烧,腾起古怪的青色火焰,发出噼啪声响。
“它说,星辰运转早有定数。它说,王朝兴衰皆是脚本。它说,每个人的命,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写好了!”姜离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火焰的燃烧声,“放屁!”
台下死寂一片,只有火焰燃烧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。
“从今日起,大梁无岁差!无星占!无宿命!”姜离将燃烧的火把高高举起,“每一道政令,出自人口,落于实地!每一份赋税,收自民间,用于民生!吉凶祸福,自己挣!山河社稷,自己守!这才叫——天命!”
“天命”二字落下,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、混杂着茫然、激动、狂热的喧嚣!
就在这时,台下藩镇使者中,一个虬髯大汉猛地踏前一步,高声喝道:“妖言惑众!牝鸡司晨!萧重!你勾结妖女,毁我大梁宗庙根基,妄改祖制,其心可诛!诸位,随我……”
“诛”字还未出口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。
萧重甚至没有完全拔出他的刀。只是刀鞘末端,裹挟着千钧之力,精准无比地砸在那虬髯大汉的喉结上。
“咔嚓。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虬髯大汉双眼暴凸,嗬嗬作响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抽搐两下,再无声息。
全场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萧重缓缓收回刀鞘,目光扫过其余几个面如土色的藩镇使者,最后看向台下万千民众。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沉甸甸的、黑金铸就的摄政王印信,托在掌心。
然后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他双手握住印信两侧,猛地发力!
“铿——!”
一声金属断裂的锐响!
印信竟被他硬生生掰成两半!断裂面参差不齐,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他拿起带有虎钮、象征调兵之权的半块,转身,走向姜离。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他将那半块兵符,放入了姜离手中。
“京畿防务,边军调度,自今日起,凭此符与本王手令,方可生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这不是分享,这是制衡。是公开的、毫无转圜余地的权力交割。
姜离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半块兵符,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。她抬头,看向萧重。萧重也正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,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磐石的决绝。
……
是夜,寝宫。
姜离屏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站在巨大的铜镜前。她缓缓褪下衣衫,转过身,侧头看向镜中自己的后背。
光滑的肩胛下方,原本那块指甲盖大小、暗青色、仿佛皮肤下嵌着异物的斑块——那个疑似与所谓“系统”连接的痕迹——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新鲜的、暗红色的划痕,从肩胛骨边缘斜斜延伸到脊椎附近,不深,但很长,是爆炸时飞溅的碎石留下的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痕。有点刺痛,但无比真实。
就在这时,殿外廊下,传来极轻的、熟悉的脚步声。是萧重。他没有进来,似乎只是在门外驻足。
姜离没有动,依旧看着镜中的伤痕。
然后,她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那种玄之又玄的、时灵时不灵的“读心”。此刻,异常清晰。
门外的男人,内心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,看似平静,深处却堆积着太多沉重的东西。而所有纷杂的念头之上,浮动着最清晰、最简单、也最沉重的一句:
**【只要你在。】**
**【这个崩坏的世界,就是真实的。】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