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片刻,然后才响起萧重低沉的声音:“醒了?”
姜离放下铜镜,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,遮住了那道新鲜的划痕。“进来。”
萧重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。他目光扫过她肩头,在那件略显宽大的外袍上停留了一瞬,才将药碗放在桌上。“陆昭配的,说是安神。”
“他倒有心。”姜离没碰那碗药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清晨的风带着湿气涌进来,吹散了殿内残留的熏香和药味。金銮殿方向,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,像一群被惊扰的蜂。
萧重走到她身侧,也望向那个方向。“王冕那老东西,带着三十七个文官,天没亮就跪在殿外了。”他语气里没什么温度,“哭天抢地,说‘神迹’断绝,是上天降罪,要陛下给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姜离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想要什么说法?告诉他们,他们拜了几十年的‘神’,其实是一台埋在地底下、靠烧煤和人力摇手柄才能转动的铁疙瘩?告诉他们,那些‘神谕’和‘预言’,不过是那铁疙瘩算出来的概率?”
萧重沉默了一下。“他们不会信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信。”姜离转过身,背靠着窗棂,“他们只需要害怕。害怕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,原来可以被解释,可以被制造,甚至可以被替代。”她顿了顿,“跪了多久了?”
“快两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再跪一个时辰。”姜离走回桌边,终于端起那碗药,闻了闻,又放下,“人饿着肚子,跪到膝盖发麻,脑子发昏的时候,最容易接受‘新道理’。这叫……嗯,挫折吸引力。”
萧重看着她:“你打算怎么给他们‘新道理’?”
姜离没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殿内另一侧,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,上面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。她拔起一面插在皇城位置的红色小旗,在指尖转了转。“萧重,你觉得,人为什么会相信有神?”
“因为无知。因为需要解释。”萧重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也对,也不全对。”姜离将小旗插回原处,“更因为,神代表了‘不可理解’和‘不可控制’。一旦某样东西变得可以理解,甚至可以控制,它就从神坛上掉下来了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天工局那边,我让他们做的小玩意儿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萧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根打磨光滑的铜杆,顶端尖锐,下面连着一根粗铜线,铜线的末端被固定在了一块沉重的铜板上。“就这玩意儿?能引走天雷?”
“原理很简单。”姜离拿起那根铜杆,指尖拂过冰凉的尖端,“雷电喜欢走最容易的路。这根杆子比宫殿、比人、比树木都高,雷电劈下来,会先找它。铜线把雷电引到地下,埋进土里,就伤不到别的东西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当然,得看今天老天爷给不给面子。”
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,还夹杂着几声苍老的哭嚎。
姜离放下铜杆:“时辰差不多了。走吧,去见见我们忠心耿耿的老臣们。”
***
金銮殿外,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,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深紫色御史官袍,正是三朝元老王冕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,身体因为长跪而微微发抖,但腰杆却挺得笔直,一副死谏到底的架势。
姜离和萧重并肩走出殿门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。
“陛下!”王冕看见她,立刻以头抢地,声音嘶哑,“天象示警,神迹断绝,此乃上天震怒之兆啊!臣等恳请陛下,沐浴斋戒,亲往太庙告罪,重开祭天……”
“王御史。”姜离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你说神迹断绝。那朕问你,何为神迹?”
王冕一愣,随即道:“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,便是神迹!天降祥瑞,便是神迹!如今数月无有神谕,各地异象频发,这、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分明是什么?”姜离走下台阶,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他,“分明是你们习惯了被‘告诉’该怎么做,突然没人告诉了,就慌了,怕了,觉得天要塌了,是吗?”
王冕被她的话噎住,老脸涨红:“陛下!此乃亵渎!”
“亵渎?”姜离直起身,看向阴沉沉的天空。云层低垂,隐隐有闷雷滚动。“那朕今日,就给你们看个更‘亵渎’的。”
她抬手一挥。
几名天工局的匠人抬着那根铜杆和铜板,快步跑到广场一侧空旷处。他们将铜杆高高竖起,用木架固定,铜线拖曳着,末端的铜板被深深埋入事先挖好的土坑中。
“那是何物?”跪着的官员们窃窃私语。
王冕也疑惑地抬头望去。
就在这时,天空骤然一亮!
“咔嚓——!!!”
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云层,不偏不倚,正正劈在那根高高竖起的铜杆顶端!
耀眼的电光顺着铜杆疾走而下,没入铜线,最后消失在埋着铜板的土坑里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而那铜杆除了顶端有些发黑,竟完好无损。旁边的地面、建筑,更是毫发无伤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跪着的官员,包括王冕,都张大了嘴,呆呆地看着那根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铜杆。
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你们敬畏了半辈子的‘天雷’。它不再神秘,不再不可控。一根铜杆,一根铜线,一块铜板,就能让它乖乖听话,伤不到人,也毁不了屋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失神的脸。
“从今日起,礼部所有祭祀、占卜、祥瑞记录事宜,移交太常寺协理。礼部本职,转向编纂《大梁律例疏议》及督导各州府官学。六部之中,工部、兵部权重提升,所需钱粮器械,优先拨付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另,传朕旨意。自明年春闱始,科举加试‘格物’与‘数算’。所有在任官员,三年内必须通过‘实证逻辑’考核。通不过的,致仕还乡。”
王冕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毕生信奉的、赖以立身的“天道”、“礼法”,就在那一道被铜杆引走的闪电中,轰然崩塌。他眼中的世界,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和支撑,只剩下冰冷的、可以被测量和操纵的规则。
姜离不再看他,对萧重道:“让人送王御史回府。其余人等,散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殿内,萧重跟在她身后。
直到走进内殿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,萧重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今日这一手,是彻底断了‘神权’的根。就不怕……有人狗急跳墙?”
“怕?”姜离在软榻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我更怕他们一直活在梦里。一个靠‘神谕’和‘预言’维系的世界,太脆弱了。地底下那台机器一停,北狄的神庙预言不也失效了?陆昭刚来的急报,北狄各部因为失去‘神示’,已经乱成一锅粥,互相攻伐。”
萧重眼神一凝:“机会。”
“对,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姜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‘修正者’的全球信号网络,核心节点就在我们脚下,现在毁了。那些依赖这套系统维持统治、制造‘神迹’的地方,都会乱。大梁必须趁这个机会,把我们的规则,我们的‘实证’,推出去。用刀剑,也可以用贸易,用工匠,用书籍。”
萧重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你把神拉下了神坛。接下来呢?是不是有一天,你也会用这套‘实证逻辑’,把其他一切不可控的、无法解释的东西,都拆解干净?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比如……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?”
姜离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殿内很静,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然后,她忽然伸手,一把拽住了萧重的衣领,将他拉向自己。
没有预兆,没有言语。
她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。不是安抚,更像是某种宣告和印证。
萧重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反客为主,手掌扣住她的后颈,加深了这个吻。气息交缠,唇齿间是攻城略地般的激烈,将所有未尽的言语、疑虑、不安,都碾碎在最原始直接的生理反馈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姜离才微微后撤,气息有些不稳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看着萧重近在咫尺的眼睛,声音低哑:
“逻辑能解释世界,但解释不了这个。”
“萧重,你和我,我们就是彼此最大的变量,最不合理的欲望。这套逻辑,拆解不了这个。”
殿外,隐隐又有雷声滚过,但这一次,没有人再为此惊慌跪拜。
新的秩序,正在血与火、铜与铁、以及最赤裸的欲望中,野蛮生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