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仙塔的寒风灌进来时,沈清漪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铁链从肩胛骨穿过,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,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洼。她的修为被抽了七天七夜,丹田里空空荡荡,像一口被舀干的井。
塔门开了。
脚步声密集而整齐,是朝服摩擦的窸窣声,是官员们踩上石阶时刻意压低的咳嗽。沈清漪没睁眼,但她听得出来——这是满朝文武的脚步声,和她当年受封护国天女时跪拜她的,是同一群人。
“沈清漪。”
那个声音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萧玦。
她缓缓睁开眼。楚王萧玦站在塔门正中央,玄色蟒袍,金冠束发,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绢帛。他的脸还是那副让她痴迷了二十年的模样——剑眉星目,棱角分明,神情淡漠得像在处置一桩微不足道的家务事。
“勾结妖邪,祸乱朝纲,以邪术窃夺国运为己用。”萧玦展开绢帛,一字一句念得平稳,“今革去护国天女封号,收回气运掌控之权。沈清漪,你自裁吧。”
自裁。
沈清漪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她花了二十年,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滋养这个王朝的国运,换来四海升平、五谷丰登。国运大阵成就那天,整个大乾的麦田同时抽穗,万民欢呼“天女降世”。
现在,他让她自裁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臣妾以二十年精血护佑大乾,你可曾记得?”
萧玦没接话,只是将那卷绢帛搁在塔门边的石案上,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朝臣。
“请天女自裁谢罪!”
不知是谁起的头,那声音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去,朝冠触地,声音叠成一片轰响。
“请天女自裁谢罪!”
“天女既已背弃大爱之心,气运必乱,请天女自裁以正国本!”
沈清漪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。礼部尚书周承恩,当年跪在她面前求她施舍一缕气运救他病重的老母,她给了,他母亲活了。兵部侍郎苏文渊,他女儿苏晚儿身体孱弱,她耗费三年修为替那孩子梳理经脉——现在苏文渊跪在最前面,喊得最大声。
她的视线定在人群最末。
那里站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,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,面容柔美,眼眶微红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她站在萧玦身侧半步的位置,正用袖角轻轻按着眼角,像是在替沈清漪难过。
苏晚儿。
沈清漪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苏晚儿按眼角的手放下来时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——很小,快得几乎看不见,但沈清漪看见了。那个弧度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,在她被押进锁仙塔那天,在她修为被抽第一次昏迷之前,在更早更早——萧玦抱着苏晚儿说“再等等,国运稳定,朕立刻废后”的那个夜晚。
苏晚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塔内光线昏暗,但沈清漪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姐姐,你的气运,我替你收下了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三年前,御书房。萧玦抱着苏晚儿坐在龙椅上,苏晚儿撒娇说“殿下什么时候娶我呀”,萧玦的声音低沉温柔:“再等等,国运稳定了,朕立刻废后。”
半年前,皇后密使深夜入楚王府。隔着屏风,她听见密使说:“殿下,娘娘说了,五殿下会取代太子,沈清漪是最后的障碍。只要她消失,太子失了气运支撑,废储不过是朝夕之间。”
五殿下。
端敏皇后的亲生儿子。
萧玦不是要废后,他是要废太子。而她沈清漪,不过是太子一脉的护国天女,是镶嵌在废储之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。
所以她必须死。
不是因为勾结妖邪,不是因为祸乱朝纲。是因为她还有用——她的气运,她的修为,她二十年攒下的所有,都要被拿去喂给另一个人。
沈清漪再次睁开眼时,苏晚儿已经走到了塔中央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针,针身刻满扭曲的符文。那东西一出现,整座锁仙塔的温度骤降,连萧玦都皱了皱眉。
“姐姐别怕,”苏晚儿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,“就疼一下,很快的。”
骨针刺入心口的那一刻,沈清漪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痛。
那不是肉体的痛,是气运被从骨血里活活撕扯出来的痛——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,一把攥住心脏往外拽。她的身体剧烈痉挛,铁链哗哗作响,肩胛的伤口崩裂开来,血溅了苏晚儿一脸。
苏晚儿没有躲。
她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,脸上那副柔弱的壳子在这一刻彻底碎了,露出底下狰狞贪婪的本相。
“真好啊,”她低声说,眼睛亮得像鬼火,“姐姐养了二十年的气运,果然磅礴。”
沈清漪的意识在涣散。她感觉自己的气运正沿着那根骨针往外涌,像决堤的河,拦都拦不住。那些她用二十年一点点攒下来的、用本命精血一次次喂出来的气运,正源源不断地灌进苏晚儿体内。
她快死了。
她知道。
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咬破舌尖,用最后一丝力气引动了本命精血——那是天女与国运大阵之间最后的联系,是任何人都抽不走的、烙在她魂魄里的最后一缕气运。
血从她嘴角溢出来,却不是往下淌,而是逆着往上,在她的视线前方凝成一个血色的符文。
塔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地面剧烈震动,萧玦踉跄了一步扶住塔壁。苏晚儿尖叫着拔出骨针倒退数步,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惊恐。
国运大阵在崩。
沈清漪感觉到了。那些她亲手布下的阵法节点,一个接一个碎裂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向整座皇城。远处传来宫殿坍塌的轰响,有人在外面喊“地动了”,有人喊“天谴了”,满朝文武乱成一团。
她吊在半空中,满头满脸都是血,却笑了。
“这泼天富贵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既能给,便能收回。”
萧玦猛地转头看她,脸上的冷漠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沈清漪,你敢——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她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,“楚王殿下,你以为天女必须是‘无欲无求’的容器,才不会反噬?你以为我沈清漪活了这二十年,当真没有私欲、没有恨?”
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礼部尚书周承恩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兵部侍郎苏文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那些刚才还高喊“请天女自裁”的朝臣们,此刻一个个像被抽了骨头。
“你们吞了我二十年的气运,”沈清漪一字一顿,“今天,我连本带利,全收回来。”
塔外的天变了。
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被一片血色浸透,国运大阵的碎片从空中坠落,化作流火砸向地面。皇宫的琉璃瓦在碎裂,太庙的香火在熄灭,大乾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异象。
苏晚儿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向萧玦抓住他的袖子:“殿下,她会毁了整个王朝——”
萧玦甩开她,大步走向沈清漪。
“停下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,“清漪,你停下,朕可以不计较——”
“你不计较?”
沈清漪笑了,笑声干裂刺耳。
“萧玦,你让我自裁,我不计较。你抽我气运,我不计较。你抱着苏晚儿说要废后,我也不计较。”她顿了顿,血从嘴角溢出来,“但你记住——今日大乾之劫,不是我沈清漪带来的,是你萧玦亲手招来的。”
她闭上眼,最后一丝气运从体内抽离。
国运大阵彻底崩塌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沈清漪的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。
她以为自己死了。
但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拽她,像一只手攥住她的魂魄使劲往上拖。风声、水声、某种古老的吟唱声在耳边交织,她感觉自己在飞速上升,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虚空——
然后,光重新出现了。
不是锁仙塔里那种冰冷刺骨的光,是柔和的金色,是烛火摇曳的光晕。
她闻到檀香的味道。
有人在哭。
“大小姐,大小姐您醒醒啊!”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,映入视线的是一座漆黑的牌位,上面刻着“镇南侯府沈氏列祖列宗”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嫩,纤细,没有任何伤口,没有铁链勒出的血痕,没有被骨针扎出的孔洞。
她跪在祖祠的蒲团上,面前是香炉和供果。身后跪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“大小姐,您都跪了三个时辰了,夫人说您要是再不回去,今晚就别想吃饭了——”
夫人。
戚氏。
这是她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被逼着跪祖祠的日子。
沈清漪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真实的痛感让她确定自己没有做梦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