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翠屏就来敲门了。
“大小姐，宫里的马车到了，夫人让您快些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的时候，蜡烛已经烧成了短短一截，烛泪在烛台上积了一滩。她坐起来，梳头，换衣服——那身天女礼服已经被赵全提前送到了侯府，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。领口的貂毛摸起来很软，但穿上就知道有多沉。
沈崇远站在正厅门口等着，换了一身朝服，板着脸，像一尊门神。他看到沈清漪走出来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先上了马车。沈清漪跟在他身后，翠屏小跑着把一只暖手炉塞到她手里：“大小姐，宫里冷，您拿着。”
马车一路往宫城方向驶去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，外面的街市还没完全醒过来，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，卖包子的老汉掀开笼屉，白蒙蒙的蒸汽涌上来，隔了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。她把车帘放下，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九层祭坛从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殿前广场中央，每层都铺着明黄色的绸缎，上面摆着香炉、烛台、供果，最顶层的祭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巨鼎，鼎身上刻着日月星辰和二十八宿。礼官们穿着绛红色的朝服，手持笏板，分立祭坛两侧。满朝文武按品级列队，乌压压一片，朝冠上的顶珠在晨光中闪着各色的光。
沈清漪从队列中走出来，沿着祭坛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每走一层，礼官就唱一次号。
“第一层，告天——”
“第二层，告地——”
“第三层，告四海——”
声音又尖又长，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很久。沈清漪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央，裙摆拖在身后，在汉白玉上扫出一小片沙沙声。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，吹动了她领口的貂毛，她没低头，目光一直看着祭坛顶端那只青铜鼎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，位于祭坛东侧的观礼台上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朝服，头上戴着九尾凤冠，珠串垂在额前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人——十七八岁的少年，穿杏黄色蟒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阴鸷，正用目光从高处打量着沈清漪。
五皇子萧裕。
沈清漪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，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，刺痛顺着掌纹往上爬，她没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。前世她在锁仙塔里见过这张脸最后一眼——他站在萧玦身后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像在欣赏一出好戏。那笑容她记了二十年，化成灰都认得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
“第四层，告山川——”
“第五层，告宗庙——”
萧玦站在皇子席的首位，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，金冠束发，双手交握在身前，站得笔直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，不是打量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——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听说过、今天才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东西。
沈清漪没有看他。她走到第七层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祭坛正下方的地面——那里有一块汉白玉石板，石板的接缝处比其他地方略微凸起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她的气运感知告诉她，国运大阵的主阵眼就在那块石板正下方。
她母亲遗信里说“阵眼可移”。
可眼前这个阵眼，一动不动地嵌在太和殿正下方，怎么看都不像能移动的样子。
她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，继续往上走。
“第八层，告——”
“第九层，告——天女归位！”
最后一声唱号落下的时候，沈清漪站到了祭坛顶端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，领口的貂毛贴着她的下巴，软的，痒的。她站在青铜鼎前，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的头顶，看向更远处的天际线。
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，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正好落在祭坛上。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，朝冠触地，朝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，像潮水拍岸。
“参见天女——”
声音从太和殿前传到宫门外，从宫门外传到朱雀大街，层层叠叠的，像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鼓敲响了，回声在整座京城的上空回荡。
沈清漪站在高处，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。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——同样的跪拜，同样的高呼，同样的金色阳光。那时候她以为这是荣耀，以为这些人真心敬重她。现在她知道，这些人跪的不是她，是她身上的气运，是她二十年如一日灌溉这个王朝的本事。
礼部尚书展开金册，高声宣读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后懿旨——镇南侯府嫡长女沈清漪，资质出众，德才兼备，即日起册封为护国天女，赐号灵清玄，掌管国运大阵，位同半君——”
位同半君。
沈清漪跪接金册时，抬头与端敏皇后对视了一眼。皇后坐在凤座上，笑容慈和，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她微微颔首，用一种母亲般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朝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天女年轻有为，日后便是王朝的根基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帘，额头触地：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她站起来的时候，余光注意到五皇子萧裕的目光还钉在她身上。不是看脸，是看她的脖颈——那种目光让她后背发凉，像一条蛇从她的脊椎上爬过去。她把金册抱在怀里，指尖摸到金册边缘刻着的纹路，是曼陀罗花，和她母亲遗信上的印鉴一模一样。
大典结束后，端敏皇后单独留下了她。
坤宁宫里燃着上好的沉香，烟气袅袅，整间宫殿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里。皇后靠在软榻上，手里捏着一串珊瑚佛珠，珠子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
“天女只需安心为大阵注入气运，其余诸事不必过问。”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“朝政繁杂，自有本宫和朝臣们处理。你年纪尚小，不必分心。”
不必过问。不必分心。
沈清漪垂首：“是。”
她退出坤宁宫时，在门口遇到了五皇子萧裕。他站在走廊拐角处，背着手，目光从她脸上扫过，没有让路的意思。沈清漪侧身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走出去三步之后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那笑声不大，但像一根针扎在她后颈上。
她没有回头，加快脚步走出了坤宁宫。
阳光从宫墙上方斜照下来，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宫道两侧的朱红高墙把天空夹成一条窄窄的带子，几只鸟从头顶飞过，翅膀扑棱的声音在高墙之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