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赐大典结束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沈清漪从高台上下来时腿有点发软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那身礼服实在太重了。里三层外三层的缎子裹在身上,领口还镶了一圈貂毛,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棉花袋子。
“沈大小姐,请随我来。”
引路的宫女低着头,把她带到大殿侧面的宴席厅。厅里已经摆好了长案,水果点心茶水一应俱全,按照品级排列的席位空了大半,只有几个先到的命妇在角落里小声说话。
沈清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把礼服宽大的袖子拢了拢,露出一截手腕。她低头看了眼腕骨——皮肤白净,什么都没有。
前世苏晚儿那根骨针留下的黑窟窿,这辈子还没出现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宴席厅。主位上空着,凤座还没人坐。皇子席位在第一排,此刻也空空荡荡。她注意到皇子席首位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青瓷酒杯,杯沿有一点干涸的酒渍——有人坐过,刚离开不久。
萧玦的座位。
沈清漪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喝茶。
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宫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小碎步,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又重又快,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。
宴席厅里的人都转过头去。
沈清漪也转过去了。
一个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从殿门外走进来,身后簇拥着十几个亲兵,全都穿着铠甲,甲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,已经干透了,变成黑褐色。他们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就直接跑进宫里的,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。
年轻男人走在最前面,二十来岁的样子,身量极高,肩宽腰窄,一张脸被北地的风吹得有些粗糙,但五官生得硬朗利落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身上的铠甲比其他亲兵的精良得多,胸甲上刻着一只猛虎,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几乎把铁甲劈穿。
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大殿中央,单膝跪下。
“臣,镇北大将军顾念痕,北境大捷,特回京复命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宴席厅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端敏皇后还没到,领头的太监连忙上前扶他:“顾将军,娘娘稍后就到,您先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顾念痕站起来,站在原地没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。
沈清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然后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气运。
她感觉到了。
顾念痕身上有一股气运,虽然不强,但很纯净,像是被人精心滋养过的。最关键的是——那气运的波动频率,跟她的一模一样。
这是被天女气运滋养过的痕迹。
可她从未见过这个人。前世没有,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。
沈清漪垂下眼帘,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想起母亲遗信上那句话——“气运若归于皇权,天女终为祭品”。那如果气运不归于皇权呢?会归于谁?
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顾念痕的背影,把这个问题压进心底。
凤座那边传来动静,端敏皇后到了。她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,头上簪着一支九尾凤钗,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,排场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大殿的人都压下去。
她坐上凤座,笑容端庄得体:“顾将军辛苦了。北境大捷,本宫已听闻,陛下龙颜大悦,不日必有重赏。”
顾念痕抱拳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年轻有为,又立下如此大功,”端敏皇后的笑容更深了,目光在顾念痕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,“可曾婚配啊?”
宴席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谁都听得出来皇后这话的意思——拉拢。镇北大将军手握五万北境精兵,是朝中任何一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。皇后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示好。
顾念痕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:“臣只知杀敌,不懂风月。”
四个字,硬邦邦地砸过去。
端敏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:“顾将军真会开玩笑。来人,赐座。”
顾念痕坐到武将席首位,亲兵们退到殿外。
这时皇子席位那边终于有人来了。几个穿着各色蟒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,太子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几个皇子。萧玦走在倒数第二个,一身玄色蟒袍,腰束白玉带,手里捏着只酒杯,嘴角挂着从容的笑。
他比沈清漪记忆里年轻了很多。
前世她见到萧玦时,他已经二十八岁了,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阴沉和算计。现在他二十二岁,下颌线条还没那么硬,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。
但沈清漪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装着什么。
萧玦坐到自己的位置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席厅。扫过命妇席,扫过文官席,扫过武将席——然后停在了沈清漪身上。
就那样停住了。
沈清漪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像一根针,不疼,但刺得人发痒。
她抬起头,跟他对视。
大乾王朝的楚王殿下,二十二岁,意气风发,嘴角含着笑,举杯朝她微微颔首,像是在说“久仰”。
沈清漪也笑了。
她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羞怯笑容,微微低下头,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。
没人看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她在拼命压住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她现在出手,距离不过十步,她有七成把握能一击毙命。
但杀了萧玦,她也会暴露。
气运感知会被人察觉,修为会被人发现,皇后会立刻把她列为头号敌人,苏晚儿会带着更恶毒的计谋找上门来。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跟萧玦同归于尽的,她要看着他从高处摔下来,要看着他跪在她面前求她施舍一缕气运。
那时候她才会笑。
“沈大小姐?”
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沈清漪转过头,发现顾念痕不知什么时候从武将席走过来了,站在她案几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她得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。
“顾将军?”沈清漪放下茶盏。
顾念痕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,目光沉沉的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偏头想了想,“你娘是上一任天女?”
沈清漪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。”
顾念痕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奇怪,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册封的天女,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实。
沈清漪目送他回到武将席,视线移回来时,撞上了萧玦的目光。
他还在看她。
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颔首,而是带着一点好奇、一点兴味,像猫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沈清漪低下头,指尖在茶盏边缘上轻轻划过。
杯壁上有一小道裂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的指腹摸过那道裂纹,感觉瓷器表面粗糙的触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