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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的雷声滚过,萧重的指腹还停留在姜离颈后温热的皮肤上。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,却已被另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取代。
“变量?”他低笑一声,拇指擦过她微肿的下唇,“那就让这变量,去搅动更大的浑水。”
三日后,北境军镇,沙盘室。
巨大的北境地形沙盘上,代表北狄游骑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边境线外。姜离一身利落的骑装,长发高束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铜尺,点在沙盘上标注为“断魂谷”的隘口。
“北狄人的信仰体系,比大梁更原始,也更依赖‘天象’。”她的声音冷静,铜尺划过沙盘上模拟的谷地,“黑雨事件在他们部族中流传的恐惧版本,比我们这边更夸张,已经演变成了‘天罚之烟,触之即腐’。”
陆昭站在一旁,盔甲未卸,闻言立刻道:“地宫废墟里清理出的硫磺和磷粉,还有那些古怪的金属残渣,已经按您的吩咐,由工部匠人加紧混合,做成了……嗯,您说的‘烟雾弹’。效果试过了,点燃后浓烟滚滚,气味刺鼻,经久不散,还带着点诡异的绿光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姜离点头,“我们要的不是杀伤,是恐慌。把恐惧,原封不动地,出口给我们的敌人。”
萧重抱臂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沙盘前那个身影上。她侧脸的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光里显得清晰而果决,仿佛那夜唇齿间的激烈从未发生过,又或者,已全部化作了此刻燃烧的燃料。
“你随军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姜离转头看他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当然。投射的原理和时机,需要现场判断。怎么,萧统领怕我拖后腿?”
萧重没接话,只是直起身,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在那片黑色小旗最密集的区域:“北狄左贤王部,最是虔诚,也最是凶悍。他们的祭司,据说能与‘长生天’直接沟通。”
“那就先打掉他们的‘天’。”姜离的铜尺重重敲在沙盘边缘,“陆昭,烟雾弹分三批,一批在谷口顺风释放,一批在两侧山腰,最后一批,等他们溃散时,用改良的弩机投射到他们撤退路线上。我要这断魂谷,三天之内,都被他们眼中的‘天罚之烟’笼罩。”
“是!”
七日后,断魂谷。
北地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尘味。萧重率领的三千轻骑,人马衔枚,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谷地东侧嶙峋的山石之后。姜离趴在他身侧,手里举着一架临时改造过的、镶嵌了数块从地宫残骸中找出的巨大水晶透镜的铜管,不断调整着角度。
谷地中央,北狄左贤王麾下的上万骑兵正在集结,人马喧嚣,旌旗猎猎。他们的祭司,穿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法袍,在高台上跳着诡谲的舞蹈,吟唱声随风飘来,模糊而悠远。
“风向稳定,西北。”姜离低语,眼睛紧贴铜管末端的观察孔,“透镜角度已校准。萧重,可以开始了。”
萧重抬手,向下一切。
谷口方向,猛然腾起数股浓烈呛鼻的灰绿色烟雾,顺着西北风,如同有生命的巨蟒,朝着谷地中央的北狄大军滚滚扑去!几乎同时,两侧山腰也爆开更多烟团,顷刻间,大半个山谷被这诡异浓烟吞没。
北狄人的战马率先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。士兵们被呛得咳嗽连连,视野一片模糊。
“就是现在!”姜离喝道。
她猛地将铜管对准了山谷一侧被阳光照得雪白的陡峭崖壁。透过复杂透镜组合聚焦并扭曲后的、来自另一侧被烟尘部分遮蔽的阳光,投射在那片巨大的天然“屏幕”上——
一个庞大、扭曲、不断蠕动变幻的、如同受伤野兽又似愤怒神祇的狰狞黑影,赫然出现在崖壁之上!伴随着山谷回音和风声呜咽,那黑影仿佛在咆哮。
“长生天……发怒了!黑雨……黑雨的诅咒!”北狄军中,不知是谁用狄语凄厉地喊出了第一声。
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。什么阵型,什么军令,在直观的、无法理解的“神罚”景象面前彻底崩溃。人马互相践踏,士兵丢盔弃甲,只想逃离这片被诅咒的烟雾和魔影之地。
“出击。”萧重的命令简洁冰冷。
大梁轻骑如离弦之箭,从侧翼切入混乱的敌阵。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——那些穿着羽毛法袍的祭司。萧重一马当先,长刀所向,并非砍杀,而是用刀背精准敲击,或用套索直接拖拽。陆昭带着一队精锐紧紧跟随,专门负责捆人。
战斗——或者说一边倒的抓捕——结束得很快。浓烟渐渐被风吹散,崖壁上的幻影也随着阳光角度改变而消失。谷地里留下满地狼藉和数百名被俘的北狄祭司,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信仰崩塌的茫然。
临时搭建的营帐内,姜离翻看着从一名大祭司身上搜出的、用某种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册子。上面的文字扭曲古怪,夹杂着许多抽象的符号。
“果然。”她冷笑一声,将册子扔在面前的木案上,“包装得不同,内核一样。‘Save’计划的残本,在这里被叫做《长生经》,宣称虔诚供奉并执行其中仪轨,可得长生天庇佑,甚至……‘数据不朽’。”
萧重拿起那本册子,触手是一种非皮非革的怪异质感。“他们信这个?”
“信,而且深信不疑。”姜离站起身,走到帐外。空地上,被俘的北狄祭司们被捆着,跪了一片,眼神空洞或愤恨。
她拿起那本《长生经》,又拿起旁边一个陶罐。罐子里是工部匠人按她给的粗劣配方弄出来的强碱水,气味刺鼻。
在所有俘虏惊骇的目光注视下,姜离将皮革册子,缓缓浸入了碱水之中。
“嗤——”
剧烈的反应发生,浓烟冒起,那本被视为圣物的册子迅速卷曲、发黑、溶解,化作一团粘稠恶心的糊状物。
“看清楚了!”姜离提高声音,用的是稍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狄语,“你们的长生天,你们的神谕,不过是一本可以被药水化掉的破书!它不能给你们长生,不能给你们富足,只能让你们跪着,被它后面的人愚弄、操控、当成计算用的棋子!”
俘虏们骚动起来,有人怒骂,有人哭泣,更多人则是呆呆地看着那团糊状物。
“大梁,不给你们虚幻的长生。”姜离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但大梁给你们土地耕种,给你们屋舍居住,给你们律法保护,给你们不再被这种鬼东西欺骗的脑子!愿意留下的,站起来,走到那边去。还想回去继续跪着等‘神罚’的,现在就可以走,我不拦着。”
死寂。
片刻后,一个年轻的祭司,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,挣扎着,用被捆住的手臂勉强支撑,第一个站了起来,踉跄着走向姜离所指的空地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萧重走到姜离身边,低声道:“攻心为上。你比我想的更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陆昭匆匆从谷地深处跑来,脸色凝重,手里捧着一个用牛皮小心包裹的东西。“统领,姜大人!在北狄左贤王逃跑后留下的王帐暗格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牛皮展开,里面赫然是一枚巴掌大小、结构精密复杂的金属转轮。黯淡的金属表面,刻着与地宫核心那枚转轮几乎一模一样的、无法解读的细密纹路。
姜离拿起那枚转轮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她看向北方更辽阔的、未被标注在沙盘上的无尽疆域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瞧,”她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金属块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‘修正者’的据点,果然不止一个。这局棋,棋盘比我们想的,大得多。”
萧重握紧了刀柄,望向同样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、充满战意的弧度。
“那就,”他说,“一路杀过去,掀了他们的棋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