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清漪跟着人群往外走,前面是几个命妇在低声议论顾念痕,说什么“年少有为”“可惜是个粗人”,她听了一耳朵就没再听。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在大殿上的画面——萧玦那个笑容,顾念痕那句“你多大”,还有皇后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。
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。
出殿门时,一个小宫女拦住她,说皇后娘娘赏了各府女眷一些糕点,让她去偏殿领。沈清漪道了谢跟着走,穿过一条长廊,拐了两个弯,周围越来越安静,连宫灯都稀了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这位姐姐,”她的声音软绵绵的,“领糕点的地方还远吗?”
小宫女回头笑了下:“不远了,就在前头,过了那座石桥就是。”
沈清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前面确实有座石桥,拱形的,桥下是御花园的湖,水面上漂着几盏荷花灯,光线昏暗,看不清深浅。
她迈步上桥。
走到桥中央时,她感觉到了。
脚下的石板在动。
不是地震那种动,是有人从桥下在撬石板。很轻微,但她前世二十年养出来的感知力不是白给的——桥面的青石板已经被人提前挖松了,上面只盖了一层薄土做伪装。
她只要再走两步,那块石板就会整个翻下去。
沈清漪脚步没停,但脚尖落地时换了个角度,踩在石板边缘的榫卯结构上。那东西发出一声轻响,卡住了,没翻。
她走过去。
过了桥,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宫女已经不见了,桥下的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,像是有人刚从水里爬出来。
“大小姐,这边请。”
另一个宫女从树影后冒出来,笑容和前面那个如出一辙——标准的、经过了千百次训练的微笑。
沈清漪跟着她继续走,这次是真的去了偏殿,领了一盒桂花糕,又被原路送回。路过石桥时,桥面上的石板完好无损,连条缝都没有。
她笑了笑。
回到侯府时已经快亥时了。翠屏在门口等她,哈欠连天,见她回来立刻精神了:“大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!夫人都问了三遍了,说您要是再不回来就把门锁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往里走,路过正厅时听见戚氏在和谁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只听见“办妥了”“没成”几个字。
她没停,直接回了自己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翠屏端水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小姐,夫人说今儿个让您去后院帮忙晒药草,说宫里赏了您糕点,您也得给府里出点力。”
沈清漪正在梳头,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晒药草。前世也有这么一出,戚氏让她去后院晒药草,然后“不小心”从梯子上摔下来,折了一条腿,养了三个月才好。那三个月里,沈清瑶替她去了好几次宫里的宴席,趁机在皇后面前露了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换了身旧衣裳,去了后院。
后院晒药草的架子搭在太阳最毒的地方,旁边是一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沈清漪把药草铺开,蹲在地上慢慢整理,背对着井口。
她知道那口井有问题。
前世她就是被戚氏“不小心”推下去的,摔断了腿。这一世,她在等。
果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戚氏的,是沈清瑶的。
“大姐,”沈清瑶的声音甜得发腻,“母亲让我来帮你。”
沈清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褙子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帮忙晒药草的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呢,”沈清瑶走到她身后,笑盈盈的,“大姐昨天在宫里辛苦了,这些粗活就该妹妹来做。”
她的手伸过来,像是要接沈清漪手里的药草。
然后她“哎呀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沈清漪身上扑过来。
如果沈清漪没躲,这一扑会把她撞进井里。
她躲了。
侧身,收腹,往旁边跨了一步,动作不大但恰到好处。沈清瑶扑了个空,整个人往前栽去,脑袋差点磕在井沿上,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。
“大姐你——”沈清瑶抬起头,脸上那层甜笑终于挂不住了,“你怎么躲开了?”
“你摔过来了,我当然要躲。”沈清漪歪着头看她,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,“妹妹没事吧?”
沈清瑶咬了咬牙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,最后又变回了那副乖巧的模样。
“没事,是我不小心。”
她走了。
沈清漪继续蹲下来整理药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午饭时戚氏没再提晒药草的事,甚至破天荒地让厨房多给她加了两个菜。沈清漪吃得不多,每样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。
下午她去了趟城南。
没带翠屏,一个人走的侧门,沿着后巷绕到大街,叫了辆骡车。
城南别院。
那块被戚氏贱卖给苏家的地皮,她想亲自去看看。
别院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里,周围住的都是些小商贩和手艺匠人,巷子窄得骡车进不去。沈清漪下了车自己走,踩着泥泞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。
别院的门锁着,锁头锈迹斑斑,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。她从门缝往里看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正屋的窗户纸全破了,房梁上挂着蛛网。
没什么特别的地方。
但她站在门口时,感觉到了那股气运波动——很微弱,跟她那天在太庙感知到的一模一样,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地底下。
她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回程路上,骡车经过一条窄巷时,巷口突然冲出一个人影。车夫连忙勒缰,骡子惊了一下,车厢猛地一晃。
沈清漪掀开帘子,看见一个乞丐倒在车前,蓬头垢面,衣服烂成布条,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没事,绕过去就行。”她对车夫说。
车夫骂骂咧咧地赶车走了。
沈清漪放下帘子时,手指停了一下——那个乞丐倒下去的角度不对。一般被车吓到的人会往后仰或者往旁边躲,那个乞丐是往前扑的,像是故意往车轮底下钻。
她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,乞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,正站在巷口目送她的骡车离开。那人脸上的污垢太厚,看不清五官,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乞丐的指甲是干净的,修得很整齐,指尖还涂了一层薄薄的护甲油。
她把帘子放下了。
回到侯府时天快黑了,翠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:“大小姐您去哪了?夫人找您呢,说今晚有贵客来,让您换了衣裳去前厅。”
“谁来了?”
“说是兵部侍郎府上的,苏大人带了家眷来拜访。”
沈清漪换衣裳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苏文渊。苏晚儿。
这么快就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,头发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没戴首饰,脸上也没抹粉,干干净净地去了前厅。
踏进门槛的那一刻,她看见了苏晚儿。
十一岁的苏晚儿,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,头发披散着,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,整个人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花。她坐在戚氏旁边,手里捧着一盏茶,正乖巧地听大人们说话。
见到沈清漪进来,她放下茶盏,站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:“清漪姐姐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笑了。
十一岁的苏晚儿还没有后来的锋芒,那层柔弱的壳子还没完全长好,但沈清漪已经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熟悉的东西——一种计算,一种打量,像是在掂量她值多少钱。
“晚儿妹妹。”沈清漪回了个礼,坐到对面。
戚氏笑着说:“晚儿这孩子真是乖巧,不像我们清漪,整天往外跑,也不知道去了哪。”
苏文渊坐在太师椅上,四十来岁,留着三缕长须,面相儒雅,说话慢条斯理:“沈大小姐今日册封天女,老夫还没来得及道贺。”
“苏大人客气。”沈清漪低着头。
苏晚儿走过来,坐到她旁边,小手拉住了她的袖子:“清漪姐姐,我听说天女会看气运,你能帮我也看看吗?”
沈清漪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。
这只手,前世握着骨针刺进她的心口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晚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,声音轻柔:“晚儿妹妹面相极好,是大富大贵的命。”
苏晚儿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沈清漪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,“不过富贵险中求,妹妹日后要走的路上,怕是少不了要沾血。”
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戚氏的笑容僵在脸上,苏文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苏晚儿眨巴着眼睛,像是没听懂。
沈清漪站起来,朝苏文渊福了福身:“苏大人,清漪身体不适,先告退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苏晚儿的声音,还是那么甜,那么软:“清漪姐姐改日来我家玩呀。”
沈清漪没回头,跨出门槛的瞬间,她听见苏文渊低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但戚氏的笑声跟着响了起来。
她回到院子时,翠屏正蹲在廊下喂猫。一只灰色的小野猫,瘦得皮包骨头,蹲在碗边吃得头都不抬。
“哪来的?”沈清漪问。
“后院捡的,没人要。”翠屏摸了摸猫头,“大小姐您说它可怜不可怜,吃口饭都得偷偷摸摸的。”
沈清漪蹲下来,看着那只猫。
猫抬起头,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了两秒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“翠屏,”她说,“明儿个把这猫送走吧。”
翠屏愣住了:“为啥啊?”
“太瘦了,养不活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猫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