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天女府已经三日了。
沈清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只青铜罗盘。罗盘不大,巴掌见方,盘面上刻着天干地支和二十八宿,指针是用天外陨铁打制的,通体漆黑,只有在感知到气运波动时才会发出微弱的银光。
这是天女府世代相传的东西,上一任天女——她母亲——用过的。
册封大典第二天,管事赵全就把罗盘送来了。赵全四十来岁,是天女府的老人了,圆脸,细眼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,但办事滴水不漏。他把罗盘放在书案上时说了句:“大小姐,这是先夫人的遗物。”
沈清漪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接过罗盘,指尖在盘面上轻轻划过。
现在她盯着罗盘,指针纹丝不动。
苏晚儿住进天女府也是三天前的事。那日苏文渊亲自登门,说晚儿在府中无聊,想跟清漪姐姐作伴,求她在天女府小住几日。沈清漪淡淡应了,让赵全把苏晚儿安排在最远的后院厢房,又让赵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赵全当时有些不解:“大小姐,苏小姐是贵客,这样安排会不会——”
“照做就是了。”
赵全没再问。
头两天风平浪静。苏晚儿每天早起来请安,笑盈盈地陪沈清漪用早膳,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连裙摆都不带起风。
第三天深夜,沈清漪还没睡。
她在复盘前世的气运阵法。那些在锁仙塔里琢磨了无数遍的东西,这辈子终于有时间慢慢推演了。她拿笔在纸上画阵图,画到一半,手边的罗盘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指针在转。
不是正常转动,而是剧烈地左右摆动,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盘面上的银光时明时暗,频率快得不正常。
沈清漪放下笔,盯着罗盘看了三息。
两处。
罗盘显示府中有两处气运波动异常。一处是厨房方向,另一处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是她书房的方向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闭上眼,气运感知全开,整个天女府的气运流动在她脑海中铺开,像一张精细的地图。
她找到了。
厨房那边,灶台底下的气运被人动了手脚,像是埋了什么东西。书房这边更近——走廊尽头,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,气运波动紊乱,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频率。
傀儡术。
沈清漪睁开眼,嘴角动了动。
前世苏晚儿就是用这招控制了她身边的宫人,一步步架空她,让整个天女府变成苏晚儿的眼线。那时候她太信任这个表妹了,什么都没察觉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她关窗,回到书案前,把罗盘挪到一边,继续画她的阵图。画了三张,吹灭灯,上床睡觉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赵全来敲门:“大小姐,早膳备好了。”
沈清漪洗漱完,坐到餐桌前。苏晚儿已经在了,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个双环髻,看起来乖巧又可爱。
“清漪姐姐早。”她甜甜地喊。
“早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了早膳。苏晚儿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:“姐姐,我想去御花园走走,你要一起吗?”
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苏晚儿也不强求,笑盈盈地走了。
沈清漪回到书房,刚坐下,赵全又来了,这次脸色不太对。
“大小姐,有个事儿得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厨房灶台底下挖出个东西。”赵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黄纸符,符上画着扭曲的纹路,纹路中间浸着一团暗红色的血迹,“灶台是三天前刚砌的,砌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东西。”
沈清漪接过符纸,指尖轻触血迹。
还在湿的。
三天前砌的灶台,今天血还是湿的,说明这东西是昨晚刚放进去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符纸放回布包里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赵全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个丫鬟不太对劲。端茶的春桃,今天早上眼神发直,走路都不太稳当,我让她回去歇着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声音平淡,“让她来送茶。”
赵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躬身退下。
片刻后,脚步声传来。
沈清漪没抬头,但她感知到了——来人的气运波动跟昨晚在走廊尽头的那道一模一样,紊乱、迟钝、像一个被人提线的木偶。
“大小姐,您的茶。”
声音也是木的,没有起伏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沈清漪抬起头。
春桃站在书案前,双手端着茶盘,脸上没有表情,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前方,瞳孔微微涣散。茶盘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符,纹路跟厨房那张一模一样,但颜色更深,血迹更新。
沈清漪伸手,拿起茶盏。
她的指尖在拿起茶盏的一瞬间“不小心”碰到了茶盘底下的符纸。符纸被碰得滑出半寸,她顺势用食指按住符纸的一角,拇指扣住茶盏边缘,动作自然得像是不小心。
一缕气运从她指尖注入符纸。
不是普通的气运,是反向的。
她端起茶盏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苦。
后院厢房。
苏晚儿坐在床沿上,面前摆着一只小香炉,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烟气袅袅上升。她手里捏着一张母符,符纸的颜色比普通的要深,呈暗紫色,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她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,念着某种咒语。
只要春桃把茶递到沈清漪手里,她就能通过母符窃取沈清漪注入茶盏的一缕气运。虽然只有一缕,量很小,但这一缕气运会成为一条通道——一条从沈清漪身上源源不断流向她的通道。
她念完最后一句咒语,猛地睁开眼,将母符按在胸口。
来了。
她感觉到了,一股力量正从虚空中涌入她的体内,温热、磅礴,像是——
不对。
不是温热,是灼烫。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她的经脉里。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不是被吸收,而是在破坏。她的气海在震颤,经脉在痉挛,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人用手攥住使劲拧。
苏晚儿张嘴想喊,但只吐出一口血。
血落在床单上,触目惊心。
她眼前一黑,从床沿上栽倒下去,脑袋磕在脚踏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母符从她手里滑落,在空中烧成一团火球,落地时已经成了灰烬。
书房里。
沈清漪放下茶盏,看着春桃。
春桃还站在书案前,端着茶盘一动不动,眼珠子直愣愣的,像是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“春桃。”
沈清漪喊了一声。
春桃没反应。
“春桃。”沈清漪提高了声音,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春桃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转,瞳孔慢慢聚焦,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茫然。她眨了眨眼,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茶盘,又抬头看见沈清漪,一脸困惑:“大小姐?我……我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刚才进来送茶,发了一会儿呆。”沈清漪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茶凉了,换一杯吧。”
“啊?哦、哦好。”春桃端着茶盘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,满脸莫名其妙。
赵全从走廊拐角闪出来,目送春桃走远,然后快步走进书房。
“大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“后院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苏小姐吐血昏倒了,她身边丫鬟吓得直哭,说要请大夫。”
沈清漪拿起桌上的罗盘,用袖子擦了擦盘面,把上面不存在的灰擦掉。
“那就请个大夫来看看。”她放下罗盘,抬头看赵全,“苏小姐身子弱,这些天就不要让她到处走动了,在厢房里好好养着。另外,春桃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调到马厩去,不用在前院伺候了。”
赵全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赵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厨房灶台拆了重砌,用新砖,旧的扔了。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另外,你去查一下春桃家里还有什么人,最近有没有人找过她。”
赵全领命退下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三息后,她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阵图继续画。画到一半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是赵全的,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又重又稳。
她没抬头,但手下的笔顿了一顿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书房门口停住了。
有人敲了敲敞开的门框,三下,不急不慢。
“沈大小姐,”萧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笑意,“本王路过天女府,讨杯茶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