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端敏皇后在御花园设百花宴。
帖子是头天晚上送到天女府的,烫金红封,封口处盖着坤宁宫的印鉴。赵全把帖子呈上来时脸色不太好看,欲言又止。沈清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搁在案角,继续画她的阵图。
“大小姐,明日这宴——”
“去。”
赵全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漪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不施脂粉,素着一张脸出了门。赵全跟到门口,忍不住多说了一句:“大小姐,这样的场合,是不是该穿得——”
“显眼些?”沈清漪回头看他,“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我是天女?”
赵全被噎住了。
“赵管事,有人想让我在宴席上出丑,我越是不起眼,她越沉不住气。”
御花园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各府的命妇、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丛间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。端敏皇后高坐在凉亭中央的凤座上,身后立着两个摇扇的宫女,扇面上绣着牡丹花,扇一下,香气就散开一片。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,头上没戴凤冠,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珠子垂到耳际,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沈清漪被引到末席坐下。位置偏得几乎要坐出凉亭了,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几样点心,茶水已经凉了,杯沿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
她没在意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宴席过半,气氛热络起来。端敏皇后放下酒杯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漪的方向,然后笑着对旁边一位身穿石榴红褙子的命妇说:“周夫人,你方才说去年百花宴上发生了什么趣事来着?”
那位周夫人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,立刻接上话:“说起来,臣妇倒是想起一桩旧事——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,镇南侯府的大小姐不慎落水,被一个男子救起,衣衫都湿透了……”她说到这儿掩嘴笑了笑,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沈清漪,“那时候大小姐才十二岁吧?真是好险。”
满座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清漪身上,有好奇的、有等着看好戏的、有故作担忧的——但没有一个是真心替她担心的。
沈清漪放下茶盏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周夫人记性不错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三年前我十二岁,在侯府后花园的莲池边喂鱼,脚下打滑掉了进去。是府中的嬷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——嬷嬷姓王,那年五十三岁,在侯府做了二十年的浆洗嬷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那位周夫人。
“敢问夫人,您说的那个‘男子’,又是谁?”
周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:“这个嘛……臣妇也是听说的,传闻嘛,难免有些走样。”
“既然是传闻,夫人就当个笑话听也就罢了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可您方才那话说得活灵活现,好像亲眼见过似的——您当时在场?”
周夫人的脸终于挂不住了,红一阵白一阵的,嘴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凉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落地的声音。几个命妇低下头假装喝茶,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。端敏皇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变了——她盯着沈清漪,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原本以为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她需要一个“锋利但无脑”的天女,好让她放心地利用。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锋芒毕露得恰到好处,不会让人起疑,但又足够让所有人记住她不好惹。
“都是误会,”皇后笑着打圆场,“周夫人也是关心天女。来,本宫敬天女一杯。”
沈清漪端起茶盏,遥遥一敬,没喝。
坐在末席的苏晚儿这时候站了起来。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,面容苍白,眼眶微红,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花。她端着酒杯走到凉亭中央,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:“都是晚儿不好……那天不该带姐姐去湖边……”
满座的目光又转向了她。
沈清漪没动,端着茶盏,看着苏晚儿站在凉亭中央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。苏晚儿的眼眶又红了一分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掉下来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苏小姐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我是昨日才初次见面的,你何时带我去了湖边?”
苏晚儿的泪珠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挂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忘了吗?就是三年前——”
“三年前你在江南探亲,我在京城侯府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众所周知的事实,“你我相隔千里,你是怎么带我去的湖边?梦里去的?”
苏晚儿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。她的身子晃了晃,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,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,眼中的兴味更浓了。
她需要一个“锋利但无脑”的棋子来试探天女的底线,现在她有了——苏晚儿就是那颗棋子。一个被天女当众打脸的“白花”,正好用来激怒天女,让天女露出更多破绽。
“好了好了,”皇后笑着摆手,“都是小姑娘家的小误会。苏小姐身子弱,先回去歇着吧。”
苏晚儿福了福身,低着头退出了凉亭。她走过沈清漪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瞬——那一瞬间,她从沈清漪身边擦过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姐姐好厉害。”
声音很小,语气软得像棉花,但底下藏着的东西,沈清漪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恨。
沈清漪没回头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涩味在舌尖上散开,她慢慢咽下去,把茶盏放回案上。
宴席散场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御花园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把花影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沈清漪走出园门时,看到萧玦站在宫道拐角处,手里捏着一枝开败的海棠,花瓣落了满地。
他没看她,她也没停步。
两人交错走过的时候,萧玦把那枝海棠随手丢在了地上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