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儿被送出天女府的第三天,国运大阵又出事了。
沈清漪正在书房里拆解那张从城南别院偷画回来的阵法图,罗盘突然嗡地一声响,指针疯狂打转。她按住盘面,气运感知瞬间铺开——不是天女府的问题,是皇城方向。
太和殿。
她还没出门,宫里的马车已经到了。
这次来接她的不是小太监,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刘氏,五十来岁,脸绷得像块铁皮,说话都不带拐弯的:“沈大小姐,娘娘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沈清漪什么都没问,上车走人。
太和殿里乱成一锅粥。
钦天监监正跪在大殿中央,怀里抱着一块碎裂的玉碑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玉碑原本是监测国运大阵的法器,现在裂成了三瓣,断口处还在往外渗一种暗金色的液体,滴在大殿的金砖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,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比上次快了一倍。
“臣女参见娘娘。”
“起来。”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钦天监监正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碑。断口处的暗金色液体她已经闻到了——不是血,是气运残渣,阵法运转不畅时排出的废料。
“太和殿下方的阵眼,”钦天监监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光芒忽明忽暗,气运供给出现间歇性断层。臣、臣从未见过这种情况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皇后打断他,目光转向沈清漪,“天女,你说。”
沈清漪没急着开口。她闭上眼,气运感知沿着太和殿的地基往下探。阵眼就在大殿正下方三丈处,一颗拳头大的白玉珠子,镶嵌在地脉交汇的中心。她前世摸过那颗珠子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画出它周围的每一条纹路。
感知深入三息后,她发现了问题。
不是阵眼不稳。阵眼本身稳固得很,白玉珠子纹丝不动。问题出在阵眼外围——有人在距离阵眼两丈外的地脉节点上布了干扰符文。符文不大,只有指甲盖大小,嵌在地脉的缝隙里,但作用很致命:它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发出一阵脉冲,打断气运的供给节奏,造成“忽明忽暗”的假象。
这种符文她见过。
前世萧玦在锁仙塔周围布过一模一样的东西,用来干扰她的气运感知,让她无法判断塔外的局势。
沈清漪睁开眼,表情不变。
“娘娘,气运供给并非阵眼不稳,而是需要精确计算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强行灌输反而会引发震荡。臣女需要三天时间,重新测算气运分配方案。”
“三天?”皇后的手指停了。
“三天。”
皇后盯着她看了五息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。沈清漪垂着眼,任她看。
“三天后,若大阵仍未稳定,”皇后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,“天女难辞其咎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
皇后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。那些人一个个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里。只有一个人没躲。
萧玦从皇子席上站起来,朝皇后拱了拱手:“母后,天女府人手有限,儿臣愿协助天女,共同处理此事。”
他说得磊落大方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算计。
皇后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警惕。她看了看萧玦,又看了看沈清漪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沈清漪没给她掂量的机会。
“不劳楚王费心。”她转过身,面朝萧玦,声音淡淡,“天女府之事,臣女自己处理得来。”
萧玦的笑意没变,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——整个大乾王朝,谁不想攀上楚王这根高枝?一个刚册封的小小天女,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他。
“沈大小姐客气了,”他笑了笑,“本王只是——”
“殿下好意,臣女心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转回身朝皇后福了福,“娘娘若无其他吩咐,臣女先行告退,回去测算方案。”
皇后摆了摆手。
沈清漪转身走了。路过萧玦身边时,她感觉他的目光一直粘在她后背上,像块甩不掉的膏药。
她没回头。
回天女府的马车里,沈清漪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炭笔。
她把纸铺在膝盖上,笔尖抵住纸面,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世那些人物关系。二十年的记忆像一本翻烂了的账册,谁跟谁结盟,谁是谁的棋子,谁在关键时刻倒向哪边——她全都记得。
睁眼,下笔。
第一张名单:有权限接触太和殿阵眼的人。皇室核心成员——端敏皇后、太子、萧玦、五皇子萧裕。钦天监正副监正。工部负责修缮太和殿的官员。
第二张名单:前世与萧玦结盟的人。兵部侍郎苏文渊。礼部侍郎周明远。京营副统领赵成业。
第三张名单:苏文渊的朝中盟友。户部一个郎中,刑部一个员外郎,还有三个她在前世锁仙塔上见过的人——那天喊“请天女自裁”喊得最大声的那几个。
三张名单摊开,沈清漪用炭笔在中间画圈。
交集很快就出来了。
有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三张名单上——不是苏文渊,苏文渊没有权限接触阵眼。不是萧玦本人,萧玦不需要自己动手。是一个名字,写在第二张名单的角落里,第三张名单的第二行,第一张名单的最末尾。
礼部侍郎。周明远。
前世在太庙接她的那个礼官,在锁仙塔下喊“请天女自裁”的周明远。
他原本是礼部的一个小官,靠着给萧玦跑腿爬到了侍郎的位置。他有权限接触太和殿——礼部负责祭祀大典,太和殿的阵法维护原本就归礼部管。他是苏文渊的盟友,两人同年同科,私下关系极深。
布下干扰符文的人,就是他。
沈清漪把三张名单叠在一起,在周明远的名字上画了个圈。
马车停了,天女府到了。
她下了车,赵全迎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小姐,苏府那边递了帖子,说苏小姐想再见您一面,道个歉。”
“不见。”沈清漪往府里走,脚步不停,“告诉她好好养病,病好了自然能见。”
赵全应了,又问:“那厨房那边的灶台——”
“拆了重砌。”沈清漪跨过门槛,“旧砖别扔,留着。我有用。”
她走进书房,把三张名单摊在书案上,盯着周明远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炭笔还捏在手里,笔尖上的碳粉蹭到她指尖上,黑了一小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