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天女府。
沈清漪没有睡。
她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三张名单,手边的罗盘指针停在一个方向上——东南,微微偏了一点,指向京城郊外。
干扰符文已经被她拆解干净了,但残留的气息还在。那种气息很淡,淡到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,甚至钦天监那些专门修习气运术的人都察觉不了。但她能。前世二十年养出来的鼻子,闻得出来那是西域邪术特有的味道,像烧焦的骨头混着腐木,恶心又刺鼻。
她把罗盘揣进袖中,吹灭灯,从侧门出了天女府。
没带任何人。
城南郊外的路不好走,白天都不好走,更别提半夜。沈清漪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,鞋底沾满了泥,裙摆湿了半截。她没在意这些,注意力全在袖中的罗盘上——指针越来越稳,说明距离目标越来越近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庄院。
占地不大,三亩左右,外围是青砖围墙,里头隐约能看见几间屋舍的轮廓。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光线昏黄,照得门楣上的匾额模糊不清,但沈清漪看清了那几个字——“苏氏别院”。
(第4章账册上记载的那处产业),戚氏以八百两贱卖给苏文渊的城南别院。母亲嫁妆中最值钱的一块地皮,如今成了苏文渊的私产。
沈清漪藏在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,气运感知小心地铺开。
院里有两个人。
一个站在院子中央,穿着官袍,没戴官帽,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脸——苏文渊。另一个站在阴影里,全身裹着黑袍,连手都藏在袖子里,只露出下巴一截皮肤,白得不像活人。
沈清漪收敛气息,屏住呼吸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苏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黑衣人没说话,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递过去。锦盒不大,巴掌见方,通体漆黑,盒盖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月光照在上面,宝石里有东西在蠕动——像是活的。
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收紧,掐进树皮里。
那股气息从锦盒里透出来,比干扰符文浓烈十倍不止。不是烧焦骨头的味道了,是腐烂的肉、发臭的血、某种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,熏得她胃里翻涌。
苏文渊接过锦盒,没打开,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晚儿。”
门开了。
苏晚儿从屋里走出来,月光照在她脸上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穿着白色的中衣,披散着头发,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,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。但她的眼睛是活的——亮得吓人,亮得像是有人在眼珠子里点了两把火。
她接过锦盒,打开盒盖,往里看了一眼。
沈清漪看不见盒子里是什么,但她看见苏晚儿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弧度,跟锁仙塔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父亲放心,”苏晚儿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下一次,她不会这么好运。”
苏文渊皱着眉,低声说了句什么,沈清漪没听清,但下一句话她听清了——
“皇后说了,天女还不能死,但可以让她‘虚弱’。”
虚弱。
沈清漪在树后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皇后要她虚弱,不要她死。为什么?因为天女死了,国运大阵就没人维持了。皇后需要一个活着的天女来给王朝输血,但又不需要一个太强的天女——太强了不好控制,太强了会反噬。
所以要让天女“虚弱”。
所以她默许苏晚儿下蛊,默许苏文渊布阵,甚至暗中提供西域邪术的工具。她一边在朝堂上维护天女的体面,一边在暗地里挖天女的根基。
这就是皇权。
沈清漪从树后悄然退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她走过田埂时踩碎了一块干泥巴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院里的黑衣人猛地转头看向这个方向。
沈清漪已经蹲下了,整个人缩在田埂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黑衣人看了三息,转过头去。
沈清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确认安全了才站起来,快步往回走。回城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一倍,她绕了好几个弯,确认没人跟踪才从天女府的侧门溜进去。
赵全不在,守门的老头打瞌睡打得正香,根本没发现她出去过。
她回到书房,把罗盘放在桌上,盯着指针看了很久。指针已经不转了,稳稳定在正北,好像在告诉她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她脑子里全是那只锦盒。
她在记忆中翻找。
前世她在锁仙塔里见过类似的东西。苏晚儿每次来抽她气运的时候,都会带一只黑色的锦盒,盒盖上镶着暗红色的石头。那东西叫“噬运蛊”的母蛊容器,是西域进贡的邪物,能把天女的气运本源直接从体内吞噬出来,存储在容器中,供他人使用。
比傀儡符危险十倍。
傀儡符只能窃取一缕气运,建立一条细小的通道。噬运蛊可以直接吞噬本源,一次就能抽走她三成修为。
前世苏晚儿是在第三年才拿到这东西的。现在,第一年,这盒子和前世第三年用的是同一只——暗红色宝石里蠕动的活物,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
她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噬运蛊,解法需三物:纯阳朱砂、百年桃木芯、天女本命精血三滴。”
写完后她把纸凑近烛火烧了,灰烬扔进茶盏里,加水搅散,泼出窗外。
窗外传来猫叫了一声,是那只灰色的小野猫,翠屏到底没舍得扔,偷偷养在后院。
沈清漪没管它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画阵图。
不是国运大阵的阵图,是一个反噬阵——专门针对噬运蛊的反噬阵。前世她在锁仙塔里琢磨了两年才画出来的东西,这辈子她只用了两刻钟就画完了。因为她脑子里已经有完整的图,只需要复刻出来。
画完之后她检查了三遍,改了五处细节,然后搁笔。
天快亮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,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细节——苏文渊说“皇后说了”,黑衣人递锦盒时用的是左手,苏晚儿赤脚踩在地上时脚趾蜷缩了一下。
每一条都有用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那个从旧灶台下挖出的傀儡符碎片,放在烛火上烤软,用手捏成一个很小的圆球,塞进一只空荷包里,系在腰间。
这东西上有苏晚儿的气息。以后不管苏晚儿藏在哪里,她都能靠这个找到人。
窗外传来鸡叫,第一声,很刺耳。
沈清漪站起来,把画好的阵图折好,塞进妆台抽屉最深处,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。然后她脱下沾满泥的外裳,团成一团塞进床底,换了身干净的,躺到床上。
翠屏来敲门的时候,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,打了个哈欠。
“大小姐,该起了,宫里来人说今天要去太和殿布阵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从床上坐起来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梳子,手指碰到了梳子旁边的一枚铜钱。铜钱翻了个面,正面朝上,上面刻着“大乾通宝”四个字。
她把铜钱翻回去,背面朝下,开始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