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布阵的事被沈清漪推到了下午。
上午的时间,她去了侯府西角的偏院。
偏院已经很久没人住了,院门上的锁锈迹斑斑,钥匙捅进去转了三四圈才拧开。门一推开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,混着灰尘味道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最高的已经齐膝了,草叶上挂着露水,走几步就把裙摆打湿了半截。
正屋的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纸糊死了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。灰尘在光束里浮动,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。屋角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,灯芯硬得像一根干树枝。
桌边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,膝上摊着一件没缝完的小孩肚兜。她看到有人推门进来,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?”
老嬷嬷的声音发颤,像生锈的门轴。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,膝弯咔嚓响了一声,又跌坐回去了。
沈清漪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石头,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裂口,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——是做了几十年粗活留下的印子。
“嬷嬷,我来看看你。”
老嬷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没擦干净,眼泪越擦越多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那件没缝完的肚兜上。
“大小姐……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夫人走之后,老奴就被赶到这偏院来了……”
沈清漪从袖中掏出那支银钗——是母亲遗物里夹带的那支,钗头暗藏机关,她试了好几次才拧开。钗头旋开之后,里面露出一小截晶莹剔透的东西,像凝固的露水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气运结晶。
这支银钗里封印着一缕气运,是有人临死前强行剥离自己的本源、封入钗中的。
老嬷嬷看到那支银钗,哭声突然停住了。她盯着钗头里那截气运结晶,瞳孔猛地一缩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嬷嬷,我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老嬷嬷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泪,但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清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“夫人不是病死的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收紧,握住那支银钗。
“她是被人活活抽干的。就像您前世那样。”
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叶的声音。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,正好落在老嬷嬷的膝盖上。她低头看着那道光,嘴唇还在哆嗦,眼泪流了满脸,但她没有去擦,任由它们往下淌。
“老奴那天夜里守在夫人房外……夫人让所有人都退下了,只留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在屋里。那个嬷嬷在夫人房里待了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手帕里包着什么东西。她走之后,老奴进屋去看——夫人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她对老奴笑了笑,说‘照顾好清漪’……”
老嬷嬷说到这里哭出了声,声音压在喉咙里,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低低地呜咽。
“第二天夫人就没了。府里说是急病,可夫人昨晚还好好的……老奴知道不是急病,老奴知道……”
沈清漪把那支银钗攥在手心里,钗头的机关硌着掌心的肉,生疼。
“嬷嬷,那支钗是怎么到你手里的?”
“是夫人出事前三天托人交给老奴的。她说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把这个交给清漪’。老奴一直藏着……藏在墙缝里……谁都没敢告诉……”
沈清漪把银钗收回袖中,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沈崇远站在偏院门口,脸色铁青,身后的老管家躬着身,大气不敢出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沈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背光的阴影把整张脸都遮住了,看不清表情,但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。
沈清漪站在门槛内,抬头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,但她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。
“女儿在问母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崇远的手指猛地把门框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偏院里的风停了,草叶不摇了,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不叫了。
“……你母亲是病死的。别再查了。”
他甩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沈清漪站在偏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慢慢把那支银钗从袖中掏出来,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。钗头里的气运结晶还在发着淡淡的银光,微弱但坚定,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
她把银钗收好,走出偏院。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,老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,声音又尖又长,盖住了偏院里隐隐约约的哭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