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在侯府的藏书楼里翻了三整天。
从清晨到日暮,她把自己关在顶楼,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积满了灰的旧书。镇南侯府的藏书楼不大,但胜在年代久远,有些书还是前朝留下的,纸张脆得轻轻一碰就掉渣。
但没有她要找的东西。
月神。天女。契约。
这些词在所有书里都找不到。不是没有记载,是被人刻意抹掉了。她翻到一本前朝的《祭祀考》,里面本该记载天女封册仪式的章节被人撕了,只剩下装订线留下的针孔。另一本《皇朝旧事》里,“天女”二字出现的所有地方都被人用墨涂黑了,涂得厚厚的,连底下的笔画都看不清。
谁干的?大乾皇室。只有他们有这个权力,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动机。
沈清漪合上最后一本书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藏书楼顶楼没有窗户,只有屋顶上开了一扇天窗,光从上面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。
她睁开眼,决定去太清观。
太清观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玉屏山上,是大乾最古老的道观,据说建观时间比大乾立国还早两百年。前朝覆灭时,宫中的藏书被付之一炬,但太清观藏经阁里的东西幸存下来了——因为大乾开国皇帝不敢烧道观的東西,烧了会得罪三清,得罪三清就是得罪天下百姓。
那是唯一可能还藏着真相的地方。
沈清漪跟赵全说了声“出城办点事”,换了身便服,没带任何人,一个人骑马出了城。
玉屏山不高,但山路崎岖,骑马只能到山脚。她把马寄在山脚的一家茶摊,徒步上山。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两旁的树荫浓得发黑,越往上走越安静,最后连鸟叫声都没了。
走到半山腰时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。
顾念痕。
他没穿铠甲,一身深蓝色的便服,腰束革带,脚蹬靴子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。他站在石阶拐角处,手里拿着一壶酒,正抬头看头顶的树冠,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
“顾将军。”沈清漪停下脚步,微微喘了口气,“你怎么在这?”
顾念痕晃了晃手里的酒壶:“太清观的主持是我祖父的故交,我来替祖父还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你呢?”
“查点东西。”
顾念痕没追问,侧身让了让:“一起?”
沈清漪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。
两人并肩往上走。石阶越来越窄,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,沈清漪走在靠山壁的一侧,顾念痕走在外侧。他步子大,但刻意放慢了,配合她的速度。
走了十几步,沈清漪问:“顾将军信气运吗?”
顾念痕偏头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:“以前不信。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,我不觉得运气能救谁的命。但后来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后来我信了。因为我见过一个人,她身上的气运浓得像是会发光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谁?”
顾念痕没回答,加快脚步往上走了两级石阶,拉开了距离。
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问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在山下时她感知到的气运共鸣,到了山上更强烈了。不是干扰,不是冲突,而是一种共振,像两根琴弦被同一个音震响。
太清观的山门出现在石阶尽头。
道观不大,三进院落,灰墙黑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太清观”三个字,笔力遒劲,落款是前朝的一位书法大家。山门两侧各有一棵银杏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一个道童迎出来,十二三岁,眉清目秀,见到顾念痕先叫了一声“顾将军”,转头看见沈清漪,愣了一下,然后鞠了个躬:“这位可是天女大人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有些意外,“你认识我?”
“师父说了,今天有天女来,让小道在山门等着。”道童转身引路,“二位请,师父在藏经阁等你们。”
藏经阁在道观最后面,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楼前种着一片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。道童推开门,里面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
一个老道士坐在蒲团上,须发皆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很,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他手里捏着一把拂尘,见到沈清漪进来,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天女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漪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顾念痕没有坐,靠在门框上,把那壶酒搁在脚边。
“道长在等我?”沈清漪问。
“贫道等了三任天女。”老道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第一任是三十年前,她来了,听完贫道说的话,回去就死了。第二任是十五年前,她没来,派人来取了一卷书,回去也死了。你是第三任。”
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母亲——她派人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老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古卷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“她派人来取走了其中一卷,还留下一句话——‘若我女儿日后找来,把这个给她。’”
老道士从另一只袖中又取出一卷古卷,比第一卷更旧,边角都磨圆了,兽皮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。
沈清漪接过古卷,展开。
上面写着的是一种古老的文字,跟现在的汉字不太一样,但她能看懂——天女府的书房里有一些前朝留下的典籍,用的就是这种字。她前世闲着没事的时候学过。
“上古时期,月神与人间第一位天女立约。天女以自身气运滋养大地,月神赐予天女神力护体。契约核心:天女为神使,非王朝之奴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天女为神使,非王朝之奴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没了。不是翻完了,是被人撕了,撕口参差不齐,粗暴得很。
“后面的内容呢?”她抬起头。
老道士叹了口气:“撕去契约的,正是大乾开国皇帝。他囚禁了当时的天女,迫使她将契约改成‘天女侍奉王朝’。从那天起,天女不再是月神的神使,变成了皇权的工具。”
沈清漪攥着古卷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滚烫的愤怒。
她母亲知道这件事。母亲派人来取了古卷,知道了真相,然后“病逝”了。上一个天女也知道,听完老道士的话,回去就死了。再上一个也是。
每一个知道真相的天女,都死了。
“您说等了三任天女,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“那您应该知道,我母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。
“天女大人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确定要知道?”
“确定。”
“病逝是假的。您母亲,是被皇后赐死的。”
藏经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。
顾念痕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“当时您母亲发现了契约被篡改的真相,她拒绝再向国运大阵注入气运。皇后以‘天女失职、动摇国本’为由,赐了她一杯毒酒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条人命,“您父亲知道这件事,但他选择了沉默。因为皇后许诺,只要他闭嘴,镇南侯府的爵位可以再传三代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,她才五岁。沈崇远抱着她站在灵堂前,表情悲痛,眼泪掉得很大颗。她当时以为父亲是真的伤心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不是伤心,是愧疚。
“道长,”沈清漪睁开眼,把古卷卷起来,收进袖中,“这份古卷,我能带走吗?”
“它就是为您留的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朝老道士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顾念痕从门框上直起身,拿起酒壶,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,穿过竹林,走到山门前。沈清漪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顾念痕。
“顾将军,你身上的气运共鸣,是因为你见过我母亲?”
顾念痕没否认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那年在北境,我中了箭,快死了。她路过战场,用气运救了我的命。那时候我才十三岁,她跟我说——‘小将军,你以后要守住北境,别让草原的铁骑踏进中原。’我答应她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不是悲伤,是承诺。
“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顾念痕说完这句话,拎着酒壶大步下山了。
沈清漪站在山门前,风吹过来,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响,有几片落在她肩上。
她伸手把叶子拈起来,看了看,松手让风把它吹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