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早朝，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的时候，已经感觉到今天不对劲了。大殿里的气运氛围比平时紧绷得多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朝臣们的目光在皇后和皇子席之间来回飘，谁都不敢第一个出声。
端敏皇后今天穿了一身绛红色朝服，头上戴着九尾凤冠，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正式。她坐在凤座上，手里没有捻佛珠，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扶手上，像一尊供在高处的神像。
“今日有两项人事任命，”皇后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太和殿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苏文渊，擢升兵部尚书。五皇子萧裕，入兵部历练，领郎中衔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。
然后炸了。
御史中丞周正方第一个站出来，朝笏举过头顶，声音气得发抖：“娘娘，苏文渊任兵部侍郎不过三年，军务未精，贪墨军需的案子还没查清，如何能升尚书？五皇子年方十六，从未涉足军务，入兵部历练不合祖制——”
“周大人，”皇后打断他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你说苏文渊贪墨军需，可有凭据？”
周正方噎住了。他有风闻，有线索，但没有实证。那本账册早被苏文渊烧了，证人死的死、跑的跑，唯一活着的是楚王府藏着的一个粮商遗孀——那是萧玦的人，不是他周正方的。
“无凭无据，莫要攀咬。”皇后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喝了一口，“擢升令即日生效，退朝。”
不是询问，是通知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，看着这一切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心里在数。前世苏文渊升兵部尚书是在三年后，当时萧玦已经跟皇后彻底撕破脸，苏文渊的升迁是萧玦在背后推动的——为了让苏文渊掌握兵权，好替萧玦控制京营。这一世，皇后主动提拔苏文渊，目的是什么？让五皇子萧裕在兵部站稳脚跟？还是把苏文渊从萧玦那边拉拢过来？
不管是哪种，皇后的棋已经下了。
沈清漪的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到皇子席。太子坐在最前面，脸色铁青，手捏着酒杯，指节发白。他身后的几个皇子有的低头喝茶，有的交头接耳，只有一个没动。
萧玦。
他端着酒杯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，站起来朝皇后拱了拱手：“母后英明，五弟确实该历练了。兵部事务繁杂，有苏大人从旁提点，五弟必能早日成才。”
语气恭敬、得体、挑不出毛病。
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萧玦端着酒杯的右手，小指和无名指微微蜷缩着，指尖扣进掌心。这个动作她见过。前世萧玦在御书房里听人说太子又占了他一块封地时，就是这副表情、这个动作。看起来在笑，实际上已经在盘算怎么杀人了。
她收回目光。
散朝时，一个小太监拦住她：“沈大小姐，娘娘请您去坤宁宫叙话。”
沈清漪跟着去了。坤宁宫里，皇后已经换下了朝服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，头发散着，靠在美人榻上，手里又捻起了佛珠。这副做派比穿朝服时更让人摸不透——穿朝服是公事公办，穿常服是拉家常，但拉家常往往比公事公办更难应付。
“坐。”皇后指了指榻边的绣墩。
沈清漪坐下。
“天女觉得，五皇子如何？”
问题来得突然，但沈清漪不意外。皇后在试探她的立场——新任天女，手握气运，不表态才是最危险的表态。
“臣只知气运，不懂朝政。”沈清漪低着头，声音恭敬，“五皇子面相贵重，气运充沛，是大乾之福。”
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面相贵重是客套，气运充沛是事实——任何皇子只要活着，气运都比普通人强。皇后要的是她站队五皇子，她给了个空心汤圆。
皇后盯着她看了几息，然后笑了。不是满意的笑，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
“天女年纪虽小，说话倒是滴水不漏。”皇后捻了一颗佛珠，“去吧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，退到门口，转身离开。
走出坤宁宫，穿过长长的宫道，拐进通往宫门的夹道时，前方出现了一个人。
萧玦站在夹道中间，背着手，像是在看墙上的砖雕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朝她笑了笑。
“天女当真不懂朝政？”他声音不大，夹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“本王倒是觉得，天女比谁都看得清楚。”
沈清漪脚步没停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声音淡淡的：“楚王多心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本王送你的那份奏折，你看过了吧？苏文渊那笔军需案，证据还在我手里。你若是哪天想用了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。
她走出宫门，上了马车，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，脸上的平津才卸下来。她靠在车壁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苏文渊升兵部尚书，五皇子入兵部，萧玦表面恭贺实则动了杀心，皇后敲打她不要站队——这一世的棋局，比她前世经历的早了三年，但走的棋子一模一样。
她睁开眼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。
本子是她在天女府自己做的，巴掌大，纸页用麻线缝的，揣在袖子里不碍事。她翻到新的一页，在上面写下三个日期。
第一个日期：大乾历十八年三月十七。
第二个日期：大乾历十八年三月十九。
第三个日期：大乾历十八年三月二十一。
前世苏文渊升任兵部尚书后，三个月内，太子会遇到一次刺杀。不是在朝堂上，不是在宫里，是在太子去京郊大营巡视的路上。刺客是“北境流寇”，弓箭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，太子中箭后昏迷了七天七夜，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，从此在夺嫡中一蹶不振。
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，是端敏皇后。执行者，是新任兵部尚书苏文渊。而萧玦——他在太子昏迷期间，主动请缨代理兵部事务，趁机安插了自己的人。
三个日期，对应太子遇刺前后的三个关键时间点。三月十七，太子离京。三月十九，刺杀发生。三月二十一，萧玦入主兵部。
这一世，沈清漪不打算让这一切重演。
不是因为她要救太子。太子跟她无冤无仇，但也无恩无情。她要的是那场刺杀成为一个转折点——一个她可以拿来翻盘的转折点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袖中。
马车晃了一下，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，她身子歪了歪，伸手扶住车壁。指尖碰到车壁上一道凸起的木纹，粗糙的，像是一根没刨平的毛刺。
她抠了抠那根毛刺，没抠掉，索性用力按了进去。木刺断在里头，指尖多了个小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