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回来第三天，沈清漪就感觉到苏晚儿又动了。
不是猜的，是罗盘告诉她的。那天夜里子时刚过，青铜罗盘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，三根指针同时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——厨房、前院水井、书房门口。盘面上的银光闪烁得像暴风雨里的闪电，频率快得让人眼花。
沈清漪从床上坐起来，连外裳都没披，赤着脚走到书案前。她看了一眼罗盘，转身推开门。
赵全正好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鞋都没穿好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：“大小姐，厨房那边——”
“先封井。”沈清漪打断他，“所有人不许喝水，不许吃厨房里的任何东西。把府里所有能喝的水源全部封了，用缸里的存水，缸要是也出问题就去隔壁府借。”
赵全愣了一下，没多问，转身就跑。
沈清漪走回书房门口，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门槛内侧趴着一只东西，小指甲盖大小，通体漆黑，外形像甲虫但背上有六条暗红色的纹路，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它趴在门槛的木纹缝隙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死了，但沈清漪知道它没死——它在等，等人跨过门槛，它就会顺着鞋底爬上人的脚踝，钻入皮肉，然后一路向上，最终盘踞在心脉附近，每天吞噬一缕气运。
噬运蛊的子蛊。
她前世见过这东西。苏晚儿把它放进她的寝宫，她浑浑噩噩了三个月，修为掉了四成，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。
沈清漪抬起右脚，一脚踩下去。
子蛊在鞋底碎裂，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啪”，像踩爆了一颗干豆子。碎裂的瞬间，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蛊虫体内溅出来，落在她脚背上，发出嗤嗤的声响——像是在腐蚀什么。
但她的皮肤完好无损。天女的气运护体，对这种程度的毒有天然的抗性。换作普通人，这一滴液体能烧穿皮肉，直达骨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粘着的碎壳，用门槛蹭了蹭，蹭掉了。
厨房那边传来赵全的声音：“找到了！灶台后面，有一只！”
水井那边也有人喊：“井壁上有东西，钩子上来了一只！”
沈清漪没动。她站在书房门口，闭上眼，气运感知沿着子蛊残留的气息反向追踪。那股气息很淡，但方向很明确——东南，城郊，苏氏别院。
她睁开眼，走回书案前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下几句话。不是告状，不是弹劾，只是事实：城郊苏氏别院藏匿西域邪物，有蛊虫流入天女府，证据确凿。写完她折好信纸，封口，喊来赵全。
“找个可靠的人，把这封信送到楚王府。不要让人知道是从天女府出去的。”
赵全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大小姐，这种事不该告诉宫里吗？怎么告诉楚王——”
“宫里？”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，“告诉宫里，皇后会把这事再压下去。告诉楚王，他会把这事闹大。”
赵全懂了，转身出去。
一个时辰后，萧玦带着二十名府兵和三名仵作，连夜搜查了苏氏别院。
沈清漪不在现场，但赵全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了全过程——萧玦的人破门而入时，苏晚儿正坐在厢房正中央，面前摆着那只黑色锦盒，盒盖打开，母蛊已经不在盒子里了。
在她的身体里。
仵作当场从苏晚儿手腕的血管中感知到了母蛊的气息——那东西已经跟她血脉相连，强行取出会要她的命。萧玦的人没动母蛊，但搜出了满屋子的傀儡符、三只还没投放的子蛊，以及一本记录了投放时间和地点的册子。
苏文渊闻讯赶来时，别院已经被楚王府的府兵围得水泄不通。他站在院门外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挤出一句话：“王爷，这是误会——”
“苏大人，”萧玦从院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本册子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女儿用西域邪术谋害护国天女，人赃并获。是不是误会，咱们朝堂上说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留下苏文渊一个人站在夜风里。
早朝时，萧玦将证据呈上太和殿。
满朝哗然。苏文渊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得咚咚响，说晚儿年幼无知、被人蛊惑、求娘娘开恩。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，脸色铁青——不是愤怒，是那种被人将了一军的、憋屈的铁青。
她不能保苏晚儿。证据确凿，西域邪术，谋害天女，哪一条都是死罪。如果她强行压下，萧玦会把这事捅到皇帝那里去——皇帝虽然不怎么上朝，但这种事一旦惊动他，皇后也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将苏晚儿收押候审。”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苏文渊教女不严，罚俸半年，兵部尚书之职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暂不罢免，以观后效。”
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，低着头。皇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她保不住苏晚儿，但保住了苏文渊。兵部尚书的位子还是他的，因为五皇子还需要他。
散朝后，沈清漪走出大殿。萧玦从后面追上来，跟她并肩走了一段。
“天女好手段。”萧玦偏头看她，嘴角挂着笑，但眼神是认真的。
沈清漪没看他，继续往前走：“楚王说什么，我听不懂。”
“匿名信，天女府的人送的。字迹虽然刻意改了，但用的墨是天女府特制的松烟墨，整个京城只有你家用。”萧玦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，“本王查过，那种墨是上一任天女留下的，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沈清漪脚步没停。
“楚王好手段。”她说。
萧玦笑了：“本王只是替天行道。邪术害人，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他在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字上咬得重了一点。沈清漪听出了双关——他既是在说查办苏晚儿的事，也是在暗示他知道她为什么选他。
因为她需要一个不在场的“证人”。而她选了他，说明她信任他——或者至少，她知道他会接这一刀。
“楚王慢走。”沈清漪加快脚步，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，她从帘子缝里看到城外方向升起一缕黑烟。那个方向，是苏氏别院。
回到天女府，赵全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宫里送出来的信，信封上盖着坤宁宫的印章。
“皇后娘娘的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，里面只有两行字：“天女受惊，本宫深感不安。苏氏女罪有应得，不日将移交大理寺。天女安心休养，勿虑。”
她把信折好，塞进抽屉。
皇后在安抚她，也是在警告她——事情到此为止，不要再往深了挖。苏晚儿可以死，但苏文渊不能动，五皇子不能动，皇后的人不能动。
沈清漪坐到书案前，拿起罗盘。指针已经稳定了，正北方向，纹丝不动。她把罗盘翻过来，看背面那道指向东方的划痕——上次她以为是旧痕，但现在她不确定了。也许不是什么旧痕，也许是她母亲刻下的标记，提醒她东方有危险，也有机会。
东方，楚王府。
她放下罗盘，拿起桌上那本记着三个日期的本子，翻到第一页。
三月十七。太子离京。
还有二十三天。
窗外院子里传来翠屏的声音，她在跟那只灰色野猫说话：“你别跑那么快，摔着了没人管你。”猫叫了一声，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掉下来，闷闷的一声响。
沈清漪转头看了一眼，是那只猫把墙头的瓦片蹬下来了一块，碎在地上，溅起一小片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