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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皮包裹的金属转轮被带回京城时，雨刚停。
姜离没去养心殿，直接去了诏狱最深处的单间。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，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，头发花白打结，正是被废黜后关押在此、早已疯癫的前工部尚书徐谦。
萧重跟在姜离身后半步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狱卒打开铁门时，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哼唱，是首荒腔走板的童谣。
姜离走到徐谦面前，蹲下身，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北狄转轮核心处剥离出来的东西——米粒大小，透明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微弱的晶光。
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那枚小小的晶体管，递到徐谦浑浊的眼前。
哼唱声戛然而止。
徐谦那双呆滞、涣散的眼睛，在接触到晶体的瞬间，猛地收缩。他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抬起来，不是去接，而是像要挡住什么可怕的东西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嘶哑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，虽然依旧破碎，“他们……他们居然真的……造出来了……”
姜离的声音很平静：“这是什么，徐尚书？”
“定时……回归器……”徐谦惨笑起来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，“哈……哈哈哈！我当年只是提了个构想……我说如果‘种子’觉醒程度超出阈值，就该有强制回收机制……他们居然……居然真做了……”
萧重瞳孔骤缩：“强制回收？”
“把她的意识……从这个世界抽出去……塞回原来的躯壳……格式化……”徐谦语无伦次，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狂乱，“然后这里……这里的一切……实验场……失败品……抹掉……全抹掉……”
“怎么激活？”姜离打断他。
“高压……需要瞬间的、超规格的能量脉冲……”徐谦喃喃道，忽然又抱住头，“不对……我说了不该说……他们会知道的……他们会惩罚……”
他重新蜷缩起来，哼唱起那首荒诞的童谣，眼神再次涣散下去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。
姜离站起身，将那枚晶体管握在手心，转身走出牢房。
铁门在身后重新锁上。
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走了十几步，萧重突然停下，伸手按住姜离的肩膀，力道很大。
“给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里面翻滚着某种近乎暴戾的东西。
姜离没动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毁了它。”萧重盯着她手心里那点微光，眼神像要把它烧穿，“现在，立刻。”
“毁了也没用。既然他们能造第一个，就能造第二个。”姜离转过身，面对着他，“徐谦说了，激活需要高压脉冲。那我们反过来用——给它过载，烧穿它的核心，让它变成一块废铁，同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变成一个永久性的信号屏障。”
萧重的手没有松开：“怎么过载？”
“雷电。”姜离看向诏狱高处那扇小小的、透着灰白天光的铁窗，“京城最高的那座铁塔，是前朝为了观星建的，全铁结构。在塔顶加装避雷针，引天雷下来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萧重咬牙，“那是天威！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姜离打断他，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，“要么我头顶永远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，要么我亲手把这把刀熔了。萧重，我没得选。”
她推开他的手，朝外走去：“让陆昭带人去铁塔，一个时辰内，我要避雷针架好。”
***
铁塔矗立在京城西北角，孤高突兀。陆昭带人扛着铜铸的尖顶和粗重的铁链爬上塔顶时，天色已经重新阴沉下来，云层低垂，隐隐有闷雷滚动。
姜离站在塔下，仰头看着高处忙碌的人影。那枚晶体管被她嵌在一个特制的铜质基座上，基座连接着引下来的铁链，另一端埋入地下深坑。
萧重站在她身侧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手一直没离开刀柄，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铜质基座，仿佛那里盘踞着一条毒蛇。
“怕吗？”姜离忽然问。
“怕你死。”萧重答得毫不掩饰。
姜离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一切准备就绪时，第一道闪电撕裂了云层，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。风大了起来，卷起地面的沙尘。
姜离走上临时搭起的木台，手放在连接基座的闸刀上。铜质基座中央，那枚晶体管在昏暗的天光下，泛着一种不祥的、幽微的蓝光。
就在她准备推上闸刀的瞬间——
晶体管突然自己亮了起来。
不是反射的天光，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稳定的白光。那光投射在空气中，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幕。光幕里，传来声音。
是几个人的交谈声，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、咖啡机运作的嗡鸣，还有……城市交通隐约的喧嚣。
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哭腔：“姜总监的追悼会定在下周三……公关稿已经拟好了，就说是在山区考察时遭遇意外落崖……警方那边也打点好了……”
另一个沉稳的男声叹气：“可惜了，她手里那个新能源项目，本来已经快要拿到风投了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了，”第三个声音打断，带着疲惫，“把她的办公室收拾一下，私人物品让家属领走。对了，她电脑里的项目资料全部加密备份，权限收回。”
“……”
那些声音，姜离都认得。是她前世那个“公关团队”的同事。他们语气里的惋惜、公事公办的冷漠、甚至一丝如释重负……都那么真实，那么熟悉。
她放在闸刀上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但萧重感觉到了。不是看见的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直接的感应——通过那该死的、时灵时不灵的“读心”牵连，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意识深处那一瞬间汹涌的、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浪潮：对熟悉世界的眷恋，对“死亡”真相的荒谬感，对眼前这一切是否值得的刹那怀疑。
“姜离。”
萧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，很近。
下一秒，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。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，心跳又重又急，擂鼓一样敲在她的脊骨上。
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，气息灼热，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，一字一句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命令：
“不准回头。”
“听见没有？我不准你回头。”
“那个世界已经把你埋了。他们给你开追悼会，收拾你的办公室，讨论怎么瓜分你的项目。”他的手臂收得更紧，“这里才是你的地方。你的龙椅还没坐热，你的仗还没打完，你的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却更狠，“你的人还在这里。”
光幕里的对话还在继续，讨论着“抚恤金数额”和“项目交接流程”。
姜离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息，只剩下冰冷的、决绝的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，猛地将闸刀推了上去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几乎在同一刹那，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巨型闪电，自翻滚的乌云中直劈而下，精准地击中高耸的避雷针！狂暴的电流顺着铁链奔腾而下，瞬间灌入铜质基座！
那枚晶体管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，内部传来细微却清晰的、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。光幕扭曲、破碎，同事们的交谈声被电流的嘶吼彻底淹没。
强光持续了不到三秒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沉寂。
铜质基座上，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、冒着青烟的粉末。风一吹，就散了。
空中那种无形的、始终若有若无的“被注视感”，那种自她醒来就如影随形的、仿佛悬在头顶的利剑般的压迫——在这一刻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雨点开始落下，很大，砸在脸上有点疼。
姜离转过身。
萧重还站在原地，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，只是怀里已经空了。他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多，几乎要溢出来。
姜离抬手，抹去溅到脸上的黑灰，又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。然后，她看向他，很平静地开口：
“从今天起，那个世界没有姜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、却极其锋利的弧度。
“这里，只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