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儿出狱那天,沈清漪没去刑部衙门门口看,但赵全替她去了。
“排场大得很,”赵全回来禀报时,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,“五殿下亲自去接的,苏文渊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。苏晚儿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不错,当着满大街的人跪下朝皇宫方向磕头,说‘谢皇后娘娘再生之恩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皇后娘娘赐了她一枚金簪,说是收为义女。当众说的,传话的太监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。”
沈清漪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皇后收苏晚儿为义女,等于是把苏家彻底绑在了五皇子的船上。苏晚儿有了皇后的庇护,以后动她就等于动皇后。这一局,苏晚儿不但没输,反而升了级。
她放下茶盏,没说话。
三日后,端敏皇后高调带五皇子巡视京营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府门口,看着皇后的仪仗从朱雀大街经过。凤辇在前,金顶玉栏,珠帘垂幕,十六个太监抬着,走在最前面。五皇子萧裕骑马跟在凤辇旁边,一身金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,腰上别着那把镶宝石的匕首,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。
沿途百姓跪了一地,山呼“娘娘千岁”。沈清漪没跪,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。凤辇经过天女府时,帘子掀开了一角,皇后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,朝沈清漪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珠帘看不清表情,但沈清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队伍走远了。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,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,一切又恢复了原样。
但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早朝,端敏皇后在太和殿当众宣布了两项任命。第一项,赐苏文渊“太子少保”虚衔,位列三孤,年俸加倍。第二项,擢升五皇子萧裕为京营总督,统辖京城卫戍兵马三万,占京城兵力的三分之一。
太子一系的官员脸色铁青,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。御史中丞周正方上次弹劾苏文渊被皇后一句话堵回去之后,就告病在家,再没上过朝。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墙头草,要么是缩头乌龟,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后的霉头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散朝后,一个小太监拦住她:“沈大小姐,娘娘请您去偏殿叙话。”
又是叙话。
沈清漪跟着小太监穿过两道宫门,走进坤宁宫东侧的偏殿。皇后已经在了,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瓜果。
“坐。”皇后指了指对面的绣墩。
沈清漪坐下。
“天女觉得,五皇子可堪大任?”皇后开门见山,连寒暄都省了。
沈清漪垂着眼,正要说出那句“臣只知气运,不懂朝政”,偏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顾念痕大步跨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军报,铠甲都没穿,穿着一身灰色官袍,袍角上还沾着泥点子。他单膝跪下,声音大得整座偏殿都在震:“娘娘,北境急报!异族前锋已至边境线,臣需即刻调拨粮草,请娘娘过目!”
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住了。她盯着顾念痕看了三息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顾将军,本宫正在召见天女,你的军报走兵部流程便是。”
“回娘娘,兵部尚书苏大人今日告假,臣无人可报,只能直接呈给娘娘。”顾念痕低着头,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,“军情如火,延误一刻便是数百条人命,臣不敢耽搁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五息。
皇后慢慢放下佛珠,接过军报,翻开看了看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合上军报,放在矮几上。
“知道了。军报本宫会转交兵部,你退下吧。”
顾念痕没动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天女若涉入朝堂之争,气运必乱。臣斗胆,请娘娘容天女先行告退,以免影响大阵稳定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顾念痕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、面对刀剑都不会变的镇定。他在找一个理由把她从皇后面前带走,而这个理由——气运必乱——是皇后无法反驳的。
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嘴角动了动,最终挥了挥手:“天女去吧。本宫改日再召你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朝皇后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顾念痕跟在她身后,出了偏殿,穿过宫道,一直走到宫门口,他才快走几步跟她并肩。
“得罪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今日你若答了皇后的话,日后便再无退路。”
沈清漪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:“顾将军多虑了,我本就不打算答。”
顾念痕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。最后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大步走了。
沈清漪上了马车,回到天女府。
她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罗盘还在书案上,安安静静地指着正北。她走过去,手指搭在盘面上,指尖刚一碰到铜面,罗盘突然嗡地一声震起来。
三根指针同时开始旋转,越转越快,快得看不清指向哪里。盘面上的银光闪烁得像雷电,整张书案都在微微发颤。沈清漪没有松手,她用气运感知顺着指针的旋转方向探去——三道不同的力量在拉扯,一道来自皇宫,一道来自城东,一道来自城北。
皇宫。楚王府。城北军营。
指针终于停了。
三根指针,分别指向三个方向,纹丝不动。
沈清漪看着那三根指针,慢慢收回手。皇宫是皇后的力量,楚王府是萧玦的势力,城北军营是五皇子新到手的京营。三根指针像三把刀,从三个方向架在天女府的脖子上。
她坐到椅子上,把那块“归元”玉佩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罗盘旁边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背面的曼陀罗花刻得精细入微,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。
窗外的院子里,翠屏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,嘴里嘟囔着:“这天说变就变,早上还出太阳呢,这会儿风这么大。”她把衣裳一件件从绳子上拽下来,摞在胳膊上,摞得太高了,最上面那件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胳膊上的又掉了两件。
“哎呀烦死了!”
她蹲下来一件件捡,那只灰色野猫跑过来,叼起一件就往花丛里拖。翠屏追上去抢,猫一溜烟跑了,衣裳被拖了一路,沾满了泥。
“你个死猫!那是大小姐的衣裳!”
沈清漪听着外面的动静,没出去。她把玉佩重新收好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
还有十七天。
她拿起炭笔,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皇后已公开亮牌。三股势力并存,天女府在夹缝中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她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脑子里在过一盘棋——皇后、萧玦、五皇子,三方势力各怀鬼胎。她要的不是站在谁那一边,而是让三方互相消耗,她从中取利。
窗外翠屏终于把那件沾了泥的衣裳捡回来了,在水盆里搓了两下,搓不干净,叹了口气:“算了,明天再洗吧。”
她把衣裳搭在盆沿上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端着盆走了。
猫蹲在墙头,舔了舔爪子,歪着头看着书房里烛光映出的沈清漪的影子,喵了一声,跳下墙头,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