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观来人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反噬阵图改第三遍。
老道士没亲自来,派了个道童,十五六岁,背着个竹箱子,风尘仆仆。道童说师父让他把这东西亲自交到天女手上,路上走了一天一夜,鞋都磨破了一双。
沈清漪赏了道童二两银子,让人带他去吃饭歇脚。竹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卷竹简,用麻绳捆了三道,麻绳打结处封了一块蜡,蜡上盖着太清观的印。
她拆开麻绳,展开竹简。
竹简很长,展开后铺了半张书案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不是老道士的笔迹——这卷竹简的年代比老道士老得多,墨迹都褪成了褐色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,但字还能辨认。
大乾立朝以来所有天女的生卒年和死因。
沈清漪从第一任开始看。第一任天女,大乾元年册封,卒于大乾二十三年,死因写的是“功德圆满,归天而去”。第二任,大乾二十四年册封,卒于大乾三十九年,死因同上。第三任,大乾四十年册封,卒于大乾五十二年——
她一直往下看,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。每一任天女的死因都是那八个字——“功德圆满,归天而去”,生卒年算下来,没有一任活过三十五岁。
最长的活了三十四岁,最短的二十六岁。
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第二十一任天女那一栏。生年不详,卒年三十二,册封时间是大乾历六年,正好是她出生的前一年。
她母亲。杨氏。
死因栏最初写的也是那八个字,但被人划掉了,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写了两行小字。字迹比正文潦草,墨色更深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——“非枯竭,乃被夺。夺者,端敏也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端敏。端敏皇后。
母亲死于端敏皇后之手。不是病逝,不是气运枯竭,是被夺。被谁夺?被端敏。用什么夺?用那根骨针?用噬运蛊?还是直接用更粗暴的手段——一杯毒酒?
她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:“您母亲,是被皇后赐死的。”当时她以为只是赐死,现在她知道了,皇后不光杀了她母亲,还夺了她母亲的气运。就像苏晚儿前世对她做的那样,皇后对母亲也做了同样的事。区别只是手法不同,皇后用的是皇权,苏晚儿用的是邪术,本质都一样——吞掉天女的气运,滋养自己的权势。
“天女。”赵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楚王殿下来了,已经在正堂了。”
沈清漪把竹简卷起来,麻绳重新捆好,放在书案一角。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,走出书房。
萧玦坐在正堂客座上,手里端着茶盏,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,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天女今日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沈清漪坐到主位上,“楚王来何事?”
萧玦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,递过来。沈清漪接过去翻开,上面写的是北境军报的摘要——异族前锋已越过边境线三十里,顾念痕虽然被夺了兵权,但继任的将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守得住,但撑不了多久。
“这是军报,”沈清漪合上折子,“楚王给我看这个做什么?”
“天女可知道,朝中有人把边防图泄露给了异族?”萧玦的声音压低了,“顾将军查到了一些线索,直指五弟的幕僚。本王今天来,是想问天女——这份折子,本王该不该呈给父皇?”
沈清漪看着他。
萧玦在试探她。他要她点头,要她表态,要她在那根引线上踩一脚。一旦她点了头,他就把折子呈上去,然后对所有人说“天女也知情”。她就被绑上了他的船。
“楚王,”沈清漪把折子推回去,“这份折子该不该呈,是楚王自己的事。臣女只懂气运,不懂朝政。”
萧玦的笑顿了一下,刚要说什么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顾念痕大步走进正堂,面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封上沾着泥渍和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是血。他进门先看了萧玦一眼,然后把信递给沈清漪。
“天女,北境的消息。朝中有人故意泄露边防图,我查到了泄密者的线索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陈元盛”。旁边注明了身份:五皇子幕僚,现任兵部主事,负责北境军需调度。
她把信还给顾念痕: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顾念痕的声音沉得像铁,“陈元盛三个月前接触过异族使臣,以‘商队贸易’为掩护,把北境防线的兵力部署图交了出去。异族这次南下的路线,直指防线最薄弱的三处关隘。”
萧玦接过信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:“陈元盛是五弟的人。他疯了,为了夺嫡连国土都敢卖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漪的目光在萧玦和顾念痕之间转了一圈。两个人都盯着那封信,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,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萧玦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兴奋。
他又在布局了。
“这份证据,”沈清漪开口,“楚王打算怎么用?”
萧玦收起那封信,折好放进袖中,抬头看着她,目光认真:“天女放心,本王会用得恰到好处。”
恰到好处。沈清漪在心底默念了这四个字。萧玦不会现在就把证据拿出来,因为现在拿出来,只能扳倒一个幕僚,动不了五皇子。他要等,等陈元盛跟五皇子的关系更紧密,等证据链更完整,等皇后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,一刀砍下去。
这是萧玦惯用的手段。前世他用同样的手法对付太子——先收集证据,然后等,等到太子遇刺、朝局动荡、人心惶惶的时候,再拿出证据,一举将皇后和五皇子全部打入深渊。
他赢了。他登基了。然后他杀了她。
“楚王思虑周全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端茶送客。
萧玦也站起来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顾念痕没走,站在原地,等萧玦的脚步声远了,才开口:“天女,楚王今天来,是让你表态?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转身走回书房。顾念痕跟了上来,站在书房门口,没进去。
她坐到书案前,拿起那卷竹简,重新展开。萧玦刚才差点看到这东西,她故意没让他看。不是怕他看到母亲的死因,是怕他利用这个信息——以萧玦的手段,知道皇后杀了上一任天女之后,他会怎么做?会以此要挟皇后?会在合适的时机公布真相?不管哪种,他都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,让她当那把刀。
她不愿意。
“天女。”顾念痕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沈清漪抬起头。
“北境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京城的事,你小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楚王也好,五皇子也好,皇后也好,没一个是真的为你好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
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低下头,继续看竹简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行比正文更小的字,挤在竹简的边缘,像是拓上去的——“天女之死,非天命,乃人祸。三人连环,气运尽归端敏。”
三人连环。
哪三个人?害死母亲的,害死前一任天女的,害死她的。三个人,一个叫端敏,一个叫萧玦,一个叫苏晚儿。
沈清漪把竹简重新卷起来,这次没捆麻绳,直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,压在那叠旧衣裳下面。
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,院子里灯笼还没点,黑漆漆的。翠屏端着一盏油灯从厨房走过来,走得快,灯芯上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好几次差点灭了。她用手拢着火苗,小跑着进正堂,把灯放在桌上,又跑出去端菜。
猫跟在她脚边,跑得快了,被门槛绊了一下,在地上翻了个滚,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跑。
沈清漪从书房窗口看着那一人一猫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晃来晃去,脑子里还在转那六个字——“三人连环,气运尽归端敏”。
端敏皇后拿走了母亲的气运,拿走了前一任天女的气运,还想拿走她的。前世苏晚儿替她做到了,这一世,皇后还没得手。
她把书案上摊开的阵图折好,压在罗盘下面。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动,指向西北——户部的方向,气运还在流。
手指碰到罗盘边缘时,她摸到了一处新的磕痕,在盘沿上,很小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