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痕来天女府接人的时候,天刚亮。他骑了一匹黑马,牵了一匹白马,自己没带随从,站在府门口等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刚出炉的烧饼。
“吃了吗?”他把油纸包递过来。
沈清漪接了,拿了一个烧饼,咬了一口,还热着,芝麻糊了一嘴。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上了白马。顾念痕翻身上黑马,走在前面,速度不快,刚好让她跟得上。
“去哪?”沈清漪问。
“我家。”顾念痕头也没回,“老宅。有些事,我母亲想当面告诉你。”
沈清漪犹豫了一下。去顾家老宅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跟顾念痕的关系会被人看在眼里,意味着皇后那边会多一个话柄。但她想知道一件事——为什么顾念痕身上有天女气运的痕迹。那股气运不是自然沾染的,是被人刻意注入的,手法跟她母亲一脉相承。
“走。”
顾家老宅在城东北角,离天女府不近,骑马走了小半个时辰。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,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头。沈清漪注意到这一片住的都是些破落户,门楣上的匾额不是缺了角就是褪了色,跟城西那些达官显贵的宅子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顾念痕在一扇旧木门前勒了马。门不大,两扇,黑漆掉了大半,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,一只眼睛被磨平了,看不出表情。他下马推开门,沈清漪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青砖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,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竹叶绿得发亮。正屋的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腰弯得厉害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他看到沈清漪的那一刻,拐杖从手里滑了,整个人往下跪。
“天女……老奴终于等到您了。”
沈清漪连忙上前扶住他,老人不肯起来,跪在地上老泪纵横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您快起来。”沈清漪用力扶他,老人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转身往屋里走,嘴里念叨着:“老夫人等了好久,等了好久……”
正屋里光线昏暗,窗户纸糊了好几层,只留着最上面一条缝透光。屋子正中央立着一架屏风,红木的,雕花很精美,但漆面已经斑驳了。屏风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,虚弱得像随时会断:“是天女来了吗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站在屏风前,微微福了福身,“顾老夫人。”
“别多礼,老婆子受不起。”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,老仆端了一碗水进去,咳嗽声才渐渐止住。顾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压抑的哽咽:“你娘……长得像你吗?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:“我娘去世时我才五岁,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她是个美人。”顾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但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叹息,“二十年前,她来顾家的时候,穿着一身青衣,骑着一匹白马,跟你今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她说,‘顾夫人,我若死了,请替我护着我女儿。’”
屏风后面安静了一会儿。沈清漪攥着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当时问她,‘天女怎么会死?’”顾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笑了,说‘会的。历任天女都会死,我也不会例外。’”
沈清漪的眼眶发酸。
“你娘把一样东西留在了顾家。”顾老夫人又咳嗽了几声,“阿痕,把那东西拿出来。”
顾念痕转身走进里屋,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,不大,一尺见方,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,匣盖上刻着一朵曼陀罗花——跟她母亲遗信上的印鉴一模一样。
沈清漪接过匣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白色绢帕,帕子上绣着一个符文,跟她画的反噬阵图上的某个纹路完全重合。符文下方绣着两个字——“归元”。
又是归元。
她把木匣合上,抬头看向屏风:“顾老夫人,我娘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顾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“你娘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若我女儿能活过二十岁,就告诉她,阵眼在月宫。’”
阵眼在月宫。
沈清漪默念了这五个字。月宫是什么?不是天上的月宫,一定是指某个地方。京城有没有叫月宫的地方?或者月宫是个代号?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前世二十年见过的所有地名,没有一个叫月宫的。
“顾老夫人,月宫是——”
屏风后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,老仆探出头来,朝她摇了摇头。老夫人已经睡着了。
顾念痕送她出门。两人站在老宅门口,黑马和白马拴在门前的槐树上,马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顾念痕的声音很低。
“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沈清漪看着他,“你母亲也没告诉过你。”
顾念痕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那根马鞭,转得很慢,皮条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绕。
“我十三岁在北境中箭那次,你娘救了我。我一直以为她是路过,现在才知道——她可能是专门去找我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知道以后会有人害她,提前把后手埋下了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
“但我帮你,”顾念痕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,“不是因为那道气运。”
沈清漪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两息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顾念痕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从门框上直起身,解开槐树上的缰绳,把白马牵过来,缰绳递给她。
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沈清漪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顾将军。”
顾念痕抬头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。但她知道顾念痕听见了,因为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翻身上了黑马,调转马头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沈清漪骑马回天女府,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五个字——“阵眼在月宫”。她想过月宫可能是某座建筑的名字,想过可能是某个人的代号,想过可能是某种隐喻,但每一种猜测都站不住脚。
回到天女府,她把木匣子带进书房,打开,取出那块绢帕,在书案上铺平。符文绣得很精细,针脚密实,用的线是金线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符文下方“归元”两个字绣得略大,用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丝线,颜色不是金也不是银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说不清的色泽。
她把绢帕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没有图案,但在绢帕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朵曼陀罗花,花瓣九瓣,花蕊是一弯新月。
月宫。新月。
沈清漪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从太清观带回的兽皮古卷。古卷开篇第一句:“上古时期,月神与人间第一位天女立约。”月神——天女——月宫。月宫不是地方,是月神所在之地。但月神在哪里?天上?还是某座特定的建筑?
她翻到古卷被撕去的那一页,看着参差不齐的撕口。撕口处有一小道墨迹没被完全撕掉,隐约能看出半个字——“坛”。
月坛。
京城有没有月坛?她想了想,前朝有祭月的月坛,在大乾立国后被改建成了太庙的一部分。太庙——她去过两次的地方,第一次是十五岁生辰那天注入气运,第二次是上次去修复阵眼。
阵眼在月宫。月宫就是月坛,月坛就在太庙底下。
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古卷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阵眼在太庙月坛旧址。母亲留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她把绢帕折好,重新放回木匣。手指碰到匣盖上的曼陀罗花时,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运从木匣里透出来,跟她身上气运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门外院子里,翠屏在跟那只灰色野猫吵架。猫把翠屏晾在绳子上的一双袜子扯了下来,叼在嘴里满院子跑,翠屏追了三条来回都没追上,蹲在地上喘气。
“你个死猫,那是我新买的!”
猫蹲在墙头,嘴里叼着袜子,歪着头看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翠屏捡起地上的一只鞋,扔过去,没砸中,鞋飞过墙头落到外面去了。她骂了一声,跑出去捡鞋。猫从墙头跳下来,叼着袜子钻进花丛里,不见了。
月坛旧址。沈清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把那张绢帕上"阵眼在太庙月坛旧址"的字样连带母亲生前的笔迹一起烙进了脑子里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木匣盖上,指尖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气运共鸣——母亲的气息。她低头看着匣盖上的曼陀罗花,跟自己铜镜底座上那朵一模一样。原来母亲从一开始就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,只是前世她从未认真看过任何一朵曼陀罗花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木匣锁好,重新藏回墙砖后面。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光,才躺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