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气氛从第一句话就不对。
五皇子党的礼部侍郎周明远第一个站出来,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:“臣奏请京营扩编,京城驻军自大乾立朝以来一直维持在三万之数,如今边患频发,京城防务空虚,应扩至五万,以保社稷安稳。”
扩至五万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,目光扫过大殿。五皇子萧裕站在皇子席上,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,身旁的苏文渊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扬。太子萧弘坐在皇子席首位,面色疲惫,眼下有青影,像是昨晚又没睡好。萧玦坐在太子稍远的位置,手里端着酒杯,表情淡漠,像事不关己。
“臣附议!”苏文渊站出来,声如洪钟,“兵部已做好扩编方案,只需户部拨款,年内即可成军。”
户部尚书赵明远的脸色变了。他是太子的人,在朝中根基深厚,掌管国库二十余年,最清楚现在户部还有多少银子。他站出来,朝皇后拱了拱手:“娘娘,扩编两万兵力,每年军饷粮草耗银不下百万两,户部拿不出这个钱。”
“赵大人,”苏文渊转过头看着他,笑容和善但眼神冷,“前年户部还拨了八十万两修河堤,今年怎么就拿不出钱了?账目不清,还是另有他用?”
赵明远的脸涨红了。苏文渊这是暗指他挪用军费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他的脸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,手里捻着佛珠,不紧不慢地开口了:“边患频发,京城防务确实需要加强。扩编之事,本宫觉得可行。”
一锤定音。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太子党的御史中丞周正方终于忍不住了——他上次告病在家,这次硬撑着上了朝,脸色蜡黄,但声音不小:“娘娘,后宫干政,不合祖制!扩编军务当由陛下圣裁,娘娘——”
“陛下龙体欠安,本宫代皇上理政,是陛下亲口允诺的。”皇后打断他,语气轻飘飘的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“周大人,你是要质疑陛下的决断?”
周正方的嘴张了张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大殿里安静了几息。太子萧弘坐在那里,手指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,但始终没有开口。他身后的幕僚在散朝前劝过他——“殿下,此时不宜硬碰。”他听了,坐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。
沈清漪看着太子的侧脸,想起前世。太子遇刺后昏迷七天七夜,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,但他始终没有查过凶手是谁。不是查不到,是不敢查。他怕查出来是皇后,怕查出来之后不得不翻脸,怕翻脸之后输得更惨。从小到大,他被教导“谨慎为上”“不可冒进”,教到最后,连刀都不敢拿了。
“臣反对。”
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太和殿都听见了。
所有目光转向他。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朝皇后拱了拱手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扩军耗资巨大,户部拿不出银子,这是其一。”他的目光扫过苏文渊,“兵部近一个月的军需采购价格虚高三倍,银子去哪了,还没查清楚。账没算清就扩军,这是其二。”
苏文渊的笑容僵了。萧裕也收起了嘴角的笑,盯着萧玦的目光像两把刀。
“楚王兄,”萧裕开口了,声音不阴不阳,“你是心疼银子,还是心疼兵权?”
萧玦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得体:“五弟说笑了,本王只是替朝廷心疼银子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大殿中央交汇,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。朝臣们左看右看,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——楚王今天公开跟五皇子叫板了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夺嫡之争正式摆到了台面上。
端敏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节奏不快不慢,但沈清漪注意到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扩编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皇后一锤定音,但语气里少了几分笃定,多了几分不悦,“退朝。”
散朝时,沈清漪走得慢。她看着朝臣们鱼贯而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。太子党的人脸色灰败,五皇子党的人走路带风,中间还有一些小心翼翼两边都不敢得罪的中立派,脚底抹油走得最快。
顾念痕从武将列中走过来,跟她并肩。
“太子撑不了多久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他不是撑不住,是不敢拼。不敢拼的人,输定了。”
顾念痕偏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太子,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。
“那你站谁?”他问。
沈清漪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。
“我谁都不站。”
顾念痕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头,大步走了。
沈清漪走下台阶,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的时候,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。今天朝堂上的局势比她预想的还要快——五皇子党明目张胆地扩军,萧玦第一次公开跟五皇子叫板,太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。三方势力的底牌她前世都见过,但这一世出牌的顺序变了,节奏变了,她得重新算。
回到天女府,赵全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大小姐,侯府送来的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两行字——“嫁妆已备齐,请大小姐三日后回府清点。”落款是沈崇远的印章,但没有亲笔签名。
三日后。又是三日后。
跟皇后宫宴同一天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。赵全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大小姐,”赵全压低了声音,“侯府那边的人说,戚氏这几天一直在往外搬东西,半夜三更用马车拉,不知道拉的是什么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戚氏在转移财产。她让沈崇远三日内归还嫁妆,沈崇远答应了,但戚氏不甘心。她会在三日内把能搬的都搬走,搬到沈清漪找不到的地方,然后留下一堆破烂充数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漪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前。
她拿起罗盘,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北。但她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——朝堂上的风暴已经开始了,天女府夹在三方势力之间,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,谁都想拿,谁都不敢先伸手。
她把罗盘放回去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
还有十三天。
她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太子不敢拼,萧玦已亮刀,五皇子急不可耐。三方制衡,天女府暂安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袖中。手指碰到袖子里那封信的纸角,纸角有点扎手,她用手指捻了捻,把纸角折进去,不扎了。
门外院子里,翠屏在教那只灰色野猫学规矩。她把一根木棍横在门槛上,让猫从上面跨过去,跨过去就给一条小鱼干。猫蹲在木棍前面看了半天,伸出爪子把木棍拨到一边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叼起小鱼干就跑。翠屏追了两步没追上,站在院子里骂:“你耍赖!你作弊!”
猫蹲在墙头,三两口吞了小鱼干,舔舔爪子,低头看着她,表情像是在说“你能把我怎么着”。
翠屏气得跺脚,一扭头看见沈清漪站在书房窗口,连忙收了声,红着脸跑回厨房去了。
沈清漪关上窗户,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沈崇远的印章盖得很正,但纸面上有一道折痕,折痕处纸纤维断裂,像是被人用力攥过。
她想象沈崇远在写这封信时的样子——一定是在戚氏的哭闹声中写的,一定写得很不甘心,一定觉得这个女儿太不听话了。
她不在乎。
她把信折好,放在抽屉最上层,跟那些账目抄件放在一起。关上抽屉的时候,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,春天的第一声雷,来得比往年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