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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冲刷着铜基座上最后一点焦黑的痕迹。
萧重的手臂缓缓放下,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。他看着姜离,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、沾着黑灰却异常平静的脸,看着她嘴角那抹锋利如刀的弧度。
“这里只有我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楔进雨幕里。
萧重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用拇指重重擦过她脸颊上没抹净的灰迹。动作有些粗粝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脏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姜离没躲,任由他擦。然后,她转身,踩着湿滑的碎石,走向废墟之外。萧重沉默地跟上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后方,隔绝了斜打过来的雨丝。
***
三个月后。
大梁,宣政殿。
今日的朝会,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没有山呼万岁,没有冗长的仪仗,甚至连龙椅都变了模样。
那原本孤高在上、只容一人的鎏金龙椅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宽阔的乌木长榻,铺着暗金色的软垫,足以并肩坐下两人。长榻背后,是重新绘制的巨幅山河图,墨迹犹新。
百官分立两侧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长榻之上。
姜离穿着一身玄底金纹的窄袖长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再无半点宫妆钗环。她坐在长榻左侧,背脊挺直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。
萧重坐在她右侧。他依旧是一身墨色亲王常服,只是腰间玉带上多了一枚新铸的虎符印信。他靠坐着,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……正放在姜离的右肩上,不轻不重地揉捏着。
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底下有几个老臣眼皮狂跳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最终在对上萧重那双没什么情绪、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时,又死死闭上了嘴。
“自今日起,改元‘共治’。”姜离开口,声音清越,穿透大殿,“年号,共治元年。”
没有询问,没有商议,只是宣告。
“旧制后宫,即日废除。朕,”她顿了顿,改了口,“我,姜离,不再是大梁皇帝的妃嫔,亦非任何人的附庸。自今日起,设‘国务总理府’,我任第一任国务总理,总领国政机要,与摄政王萧重,共治山河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陆昭。”姜离看向武将队列最前方。
一身戎装的陆昭大步出列,单膝触地:“臣在。”
“擢升你为第一任‘国土安全大臣’,统领禁军、京畿卫戍及新设‘靖安司’。”姜离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,由内侍接过,递到陆昭面前,“这是靖安司第一批人员名单与行事纲要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:盯死大梁境内每一寸土地,将‘修正者’的苗头,连同任何试图让世界回到所谓‘正轨’的蠢动,掐灭在萌芽里。无论它看起来多像‘神迹’,或者,多像‘未来’。”
陆昭双手接过册子,触手微沉。他打开快速扫了一眼,里面是一些他从未听过的代号、联络方式以及一套极其缜密甚至冷酷的监控与反制流程。他心头凛然,沉声应道:“臣,领命!必不负总理重托!”
他知道,这份名单背后,是姜离那些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“经验”所化。这是信任,更是淬火的刀。
萧重此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:“陆昭,你手里那点兵权,够用么?”
陆昭头皮一紧,立刻道:“回王爷,若有不逮,臣自当请增!”
“不必请了。”萧重淡淡道,“北境边军抽调三成精锐,划归你直辖。兵部若有异议,”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几位脸色发白的老臣,“让他们来找本王。”
几句话,杀伐气扑面而来。但奇怪的是,这股以往令人恐惧的暴戾,此刻却仿佛被无形地约束、引导着,变成了劈开旧秩序顽石的巨斧。所有人都意识到,萧重的“杀”,从此有了清晰的方向——姜离所指的方向。
朝会在一种诡异又高效的氛围中继续进行。废除冗余衙门、颁布新式法典、启动京城改造计划、设立格物院推广“非神迹技艺”……一项项政令从姜离口中清晰吐出,再由萧重以最简洁、有时甚至粗暴的方式确保其执行力度。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,但往往刚冒头,就被萧重一个眼神,或一句听不出喜怒的“再说一遍?”给压了回去。
效率高得令人心惊。
散朝后,姜离独自走到大殿外的汉白玉露台上。暮春的风带着暖意,吹动她的袍角。下方,原本的夯土御道正在被凿开,铺设灰白色的、平整坚硬的新材料(她称之为“水泥”);更远处,一些主要街巷旁,已经立起了高高的杆子,顶端悬挂着带有弧形叶片和玻璃罩的古怪装置(她画的图纸,叫“风力路灯”)。
喧嚣的施工声、工匠的号子、马蹄车轮声混杂在一起,嘈杂却充满生机。
她能“听”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靠近,停在一步之外。
然后,她“听”到了他心底的声音。不是具体的思绪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磅礴的“感受”。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权衡,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具体描绘,只有两个字,反复沉淀,厚重如山:
**值得。**
为了这破碎重聚的河山,为了这挣脱枷锁的可能,为了眼前这个敢把天捅个窟窿、还要带着他一起修补的女人……所有血腥、背叛、挣扎与近乎绝望的博弈,都值得。
姜离没有回头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***
日落时分,摘星阁顶。
这是皇宫最高处,也是昔日观测“天象”之地。如今,阁顶的浑天仪等物已被移走,显得空旷。
风很大,猎猎作响,吹得两人衣袍紧贴身体,向后飞扬。
姜离走到栏杆边缘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枚黄铜弹壳,表面有些磨损,是那日她从现代带过来的手枪里退出的最后一枚。她捏在指尖,对着如血残阳看了看,然后手臂一挥,将它用力抛向阁外。
弹壳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,迅速消失在暮色与远山之间。
“萧重。”她望着眼前铺展到天际的苍茫山河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又异常清晰,“这奸妃,我确实不当了。”
她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夕阳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眼底跳动着比火光更炽热的东西。
“我要当的,是这盛世的造物主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把旧的神砸碎,用新的规矩,重铸一个。”
萧重转过脸,对上她的目光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的,是与她同源的、近乎疯狂的野心与笃定。那不是对权力的单纯贪婪,而是对“重塑”本身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兴奋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。手掌宽大,温热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,将她的手完全包裹,力道重得有些发疼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,他俯身,在猎猎风声中,吻住了她的唇。不是温柔缱绻,而是带着硝烟与铁锈气息的、攻城略地般的烙印。
远处,山河沉默,暮色四合。
而他们站在时代的断裂处,身后是尚未散尽的旧世尘埃,眼前是正在被他们亲手涂抹、尚未定型的崭新画卷。
这山河,从今日起,你我各占一半。
不,是共享全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