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运罗盘连续三天不对劲了。
第一天,指针往北偏了一度,沈清漪没在意。第二天偏了三度,她皱了皱眉。第三天直接偏了七度,指针像是被人用力掰过去的,死死钉在那个方向上,动都不动。
北面是京营驻地。东面是城东大营。
两个方向,两处兵力集结地,气运波动显示有大量人员在短时间内密集移动。这不是正常换防——换防的气运波动是均匀的、持续的,像潮水涨落。这次的气运波动是脉冲式的,一波接一波,每一波都伴随着大量气运的短时聚集,像是有部队在夜间秘密调动。
沈清漪把罗盘揣进袖中,骑马去了顾念痕的住处。
顾念痕住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,三间平房,院子小得马都转不开身。他没娶亲,家里只有一个老仆,平时连饭都是自己在兵部衙门吃。沈清漪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磨刀,一把横刀架在磨刀石上,哗哗地磨,磨得满手都是灰浆。
“出事了。”沈清漪没下马,直接说。
顾念痕放下刀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抬头看她。
“京营和城东大营有兵力在秘密集结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罗盘显示的,连续三天,数量不小。”
顾念痕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,从屋里取出一把刀挂在腰间,翻身上马,跟沈清漪一前一后出了城。
两人在城外分开走,沈清漪在天女府的一处田庄落脚等消息,顾念痕一个人摸去了京营驻地。天黑透了他才回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。
“三支部队。”顾念痕灌了一碗水,抹了把嘴,“京营左卫、右卫和前卫,主将全部换了。新来的将领都是生面孔,我查了一下——全是五皇子的门客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攥紧了桌沿。
三支部队,加上五皇子原本就掌控的中卫,京营五卫他已经占了四卫。城东大营那边她没让顾念痕去,太危险,但不用查也知道——城东大营的统领是苏文渊的人,早就是五皇子的囊中之物。
“这是兵变的前兆。”顾念痕把碗往桌上一顿,声音沉得像铁,“皇后知道吗?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顾念痕自己反应过来了,脸色更难看了:“皇后知道。”
第二天,宫里传来消息——端敏皇后称病罢朝,三日不朝。
朝堂上炸了锅。太子党的官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到处递帖子求见皇后,全被挡了回来。五皇子党的人安安静静,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,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府的窗前,看着城北方向。皇后称病罢朝,不是真的病了,是在为五皇子争取时间。三日不朝,没有朝会,没有诏令,没有人能阻止五皇子调兵。等三日过后,京城周边的兵力全部落入五皇子手中,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——废太子、逼宫、甚至……
她没有往下想。
赵全送来一封信,封皮上没写字,但封口处盖着楚王府的印章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太子危矣。”
字迹潦草,写得很快,最后一笔捺拖出去老长,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抖。沈清漪认识萧玦的字,这笔迹确实是他写的,不是伪造的。他从来不写这么潦草的字,这次是真急了。
她把信纸凑近烛火,烧了。灰烬落在茶盏里,她加水搅散,泼出窗外。
窗外院子里,翠屏在收衣裳,风大,衣裳被吹得猎猎响,她一件件拽下来,叠好,摞在胳膊上。猫蹲在廊柱旁边,被风吹得眯着眼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一副很不爽的样子。
沈清漪转身,从书案上拿起罗盘。指针还在北面和东面之间摇摆,幅度比前两天更大了,像是在催促她做什么。
她把罗盘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还有十天。
但她等不了十天了。皇后称病罢朝三日,这三天就是五皇子动手的窗口。她前世经历过一次兵变——萧玦登基那年,五皇子在京城发动过一次逼宫,三千精兵围了皇城,最后被顾念痕从北境带回的骑兵击溃。那一世她只是个旁观者,被锁在天女府里,连窗户都不让开。
这一世,她不想再当旁观者了。
沈清漪合上本子,站起来,换了一身素色的朝服,头发重新梳过,没戴首饰,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根白玉簪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——十五岁的脸,但眼神不对,太沉了,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她用手指揉了揉眼角,让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赵全,备车。我要进宫。”
赵全愣了一下:“大小姐,皇后娘娘罢朝三日,宫里不见外客——”
“我不是去见皇后。”沈清漪走出书房,“我去太庙,为大阵祈福。”
赵全张了张嘴,没再问,转身去备车。
顾念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天女府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还提着那把磨过的横刀。他看着沈清漪走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。
“太危险。”他说。
沈清漪从他身边走过去,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:“最危险的地方,最安全。”
顾念痕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横刀插回腰间的刀鞘,翻身骑上马。他没说去哪,沈清漪也没问,但她的马车启动时,他的马蹄声就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,刚好隔着一个街角的距离。
马车行至宫门口,守卫看了沈清漪的腰牌,放行了。她没去太庙,直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。守卫拦了一下,她说“天女为大阵祈福,需经过坤宁宫外围”,守卫犹豫了一下,让她进去了。
坤宁宫的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比平时多了一倍。沈清漪从宫墙外绕过去,气运感知全开,像一个无形的触角伸向坤宁宫内部。
宫中至少有五十名侍卫,比正常值守多了三倍。皇后的寝殿里有两个人的气运波动——一个是皇后,另一个是五皇子。桌上摊着什么东西,气运感知无法分辨形状,但能感知到那是金属——大量的金属,像是兵器,又像是铠甲。
地图。她在看地图。
沈清漪收回感知,快步离开坤宁宫外围,绕到太庙方向,在太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装模作样地拜了拜,然后原路返回。
出宫门时,她跟顾念痕对了个眼神。顾念痕看懂了她眼里的东西——皇后和五皇子已经在做最后的部署,兵变就在这三日内。
回到天女府,她把自己关进书房,铺开一张纸,画了一张京城兵力部署图。京营五卫、城东大营、皇城禁军、楚王府的私兵、太子府的卫队——她把每支部队的位置、人数、将领都标在图上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阵营。五皇子的用朱笔标,太子的用黑笔标,萧玦的用蓝笔标,中立的不标颜色。
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,图上朱红色的标记占了将近一半。
她把图纸卷起来,收好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院子里的竹枝哗哗响。翠屏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走过来,走得急,汤洒了一些在手上,烫得她龇牙咧嘴,但没松手,小跑着端进书房放在桌上。
“大小姐,天冷了,喝碗姜汤暖暖。”
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,姜味冲,辣得她眼眶发酸,但她没停,一口一口喝完,把空碗递回去。
猫从门缝挤进来,跳上书案,蹲在罗盘旁边,用爪子拨了一下指针。指针动了动,又弹回去了,猫歪着头看了看,又拨了一下,还是弹回去了。它像是觉得好玩,伸出爪子想拨第三下。
沈清漪伸手把猫拎起来,放到地上。猫抬头看了她一眼,甩了甩尾巴,蹲在椅子底下舔爪子,不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