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入宫的理由说得很坦然——“大阵祈福需入宫三日，借坤宁宫偏殿一用。”端敏皇后靠在美人榻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听完笑了笑，应得比想象中痛快。
“天女为大阵劳心劳力，本宫自然欢迎。偏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，你尽管住。”
沈清漪福了福身，跟着宫女去了偏殿。偏殿在坤宁宫东侧，离皇后的寝殿只隔一道月门，从窗口能看到皇后寝殿的灯火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，放下帘子。
气运感知从她脚下铺开，像蛛网一样蔓延向整座坤宁宫。感知触及寝殿的那一刻，她捕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——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。怨念更深，丝丝缕缕地从地底下渗出来，带着腐烂的甜味。
这座宫殿里死过人。不止一个。
沈清漪收回感知，坐到榻上，闭目打坐。她没有睡意，也不敢睡。偏殿离皇后太近，离五皇子太近，离那些暗中盯着她的眼睛太近。她的气运感知一直开着，像一只无形的眼睛，监视着坤宁宫内每一处气运的流动。
子时三刻，偏殿的烛火突然灭了。
不是风吹的，窗户关着。不是油尽了，灯盏里还有大半盏油。火苗像是被人用手指掐灭的，一瞬间就没了，连挣扎都没有。
沈清漪睁开眼。
黑暗中，她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不是真的人眼，是一种光，月光透过窗户纸映在地上的光斑扭曲变形，渐渐凝成两个圆形的光圈，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光圈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最后整间偏殿都被一种冷白色的光芒填满了。
幻象就这样撞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她站在锁仙塔上。铁链穿过肩胛骨，血顺着衣襟往下淌，苏晚儿站在她面前，手中握着那根漆黑的骨针。萧玦站在塔门边，手里拿着废妻诏书，神情淡漠。端敏皇后坐在塔外的凤辇上，隔着帘子看着她，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。五皇子萧裕站在皇后身侧，手里把玩着那把镶宝石的匕首，刀尖上有一滴血，还没干。
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的人。
锁仙塔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紫色官袍，头戴乌纱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，正是当朝首辅周文谦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绢帛——那是废妻诏书的原文，是他亲手起草的。他的嘴唇一张一合，沈清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，但她前世在朝堂上听过无数次他的声音，她知道他在念——“勾结妖邪，祸乱朝纲。”
石阶下方站着一个人，身披铠甲，腰悬长刀，面容粗犷，是京营副将赵铁山。他手里的刀鞘上还沾着血，不是她的血，是她府中暗卫的血。他带人封锁了锁仙塔，不让任何人靠近，连送饭的太监都被他挡在塔外。
塔底站着一个人，穿着太医院的官服，面容和善，戴着那顶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展脚幞头——太医院院正刘济世。他手里端着一碗药，药是黑的，碗是白的，黑白分明。那碗药里加了东西，不是治病的药，是让她虚弱到无法反抗的药。前世她喝过，喝完四肢发软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七个人。
不是三个，是七个。
沈清漪的指尖掐进掌心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疼痛让她从幻象中挣脱出来。偏殿里的冷白色光芒消散了，烛火重新燃起，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，火苗摇摇晃晃地重新亮了起来。
她浑身都是冷汗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冰凉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粘在额头上，她伸手拨开，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愤怒，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滚烫的愤怒。
前世她以为自己只是被萧玦、苏晚儿和皇后害死的。现在她知道了，还有四个人——首辅周文谦替皇后起草废妻诏书，写尽她的“罪状”；京营副将赵铁山带人封锁锁仙塔，隔绝一切救援；太医院正刘济世在药中下毒，让她在死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七个人，联手布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局。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七个人，以为是夫妻反目、姐妹背叛，以为只是私欲和贪婪。现在她明白了，那是一场精密的、策划多年的谋杀，每个人各司其职，分工明确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从榻上下来，赤着脚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，冷白色的，跟幻象里的光一模一样。偏殿外面是一个小花园，种着几株海棠，花开了一半，在月光下白得像纸。
沈清漪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到桌前，从袖中掏出气运罗盘。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，稳稳地指着正北。她把罗盘翻过来，看背面那道指向东方的划痕。划痕旁边还有空白的地方，足够刻几个字。
她从发髻上拔下白玉簪，簪尾尖细，勉强能当刻刀用。她在罗盘背面的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地刻下三个名字。
周文谦。赵铁山。刘济世。
刻完最后一个字，她把簪子插回发髻，用拇指摸了摸刻痕。刻痕很浅，但足够她辨认。以后每次拿起罗盘，她都会看到这七个名字——萧玦、苏晚儿、端敏皇后、五皇子萧裕、周文谦、赵铁山、刘济世。七个人，前世联手杀她一人。
她把罗盘翻过来，正面朝上，指针还是纹丝不动。但她的心已经不平静了。
“七个人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前世你们七个杀我一人，这一世，我一个一个还给你们。”
月光照在罗盘上，铜面反射出冷白色的光，跟幻象里月神的光芒同色。沈清漪把罗盘收进袖中，关上窗户，回到榻上。她没有再打坐，躺下来闭上眼，但脑子里还在过那七张脸。
周文谦，当朝首辅，朝堂上文官之首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他在朝堂上一向以“中立”示人，谁也不得罪，谁也不偏帮。前世她一直以为他是太子的人，现在才知道，他是皇后的人。替皇后起草废妻诏书的人，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？
赵铁山，京营副将，五皇子的门客，手里的刀沾过多少人的血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前世锁仙塔被围了七天七夜，赵铁山下令“任何人不得靠近”，连她府中的暗卫想冲进去救人，都被他带人拦下。
刘济世，太医院院正，医术精湛，宫里宫外都尊称他一声“刘神医”。前世她病重时他来看过，开的方子她喝了，越喝越虚。她以为是病重体弱，现在才知道，方子里加了东西，不是治病的，是催命的。
她睁开眼，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的彩绘在月光下若隐若现，画的是祥云仙鹤，寓意吉祥。她盯着那只仙鹤的眼睛看了很久，仙鹤的眼睛画得很大，像是也在盯着她看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，三下，丑时了。坤宁宫方向还有灯火，皇后没睡，五皇子也没走。她听到隐约的说话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能感知到气运的波动——两个人，都很亢奋，像是即将做成一件大事。
沈清漪从袖中摸出老道士给的那块黑石头，攥在手心里。石头上的“止”字硌着掌心的肉，微微发疼。
止。停在哪里？停在查出这七个人？还是停在把他们全部扳倒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。
她把石头放回袖中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，裂了几道缝，缝里爬出一只小虫，沿着墙壁慢慢往上爬，爬到半截掉了下来，翻了个身，继续往上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