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清观回来的第三天,沈清漪把书房的门关了。
赵全送了三天的饭,每次放在门口敲三下就走,不敢多留。第一天的饭原封不动端出来了,第二天吃了半碗,第三天连碗带盘全吃干净了。翠屏在院子里跟猫嘀咕:“大小姐这是怎么啦,三天没出门,不会是病了吧?”猫舔着爪子不理她,翠屏叹了口气,又去厨房熬了一碗红枣粥放在托盘上,让赵全端过去。
书房里,沈清漪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,长五尺宽四尺,几乎占满了整张书案。纸是从天女府库房里翻出来的,原本是画阵法用的,她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三天。
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、画满了线。
最上面是一行大字——“大乾历十八年三至五月朝堂权力推演。”大字下面分三列,从左到右依次标注:第一阶段、第二阶段、第三阶段。每一列下面又分若干行,每行对应一个日期、一个事件、一个关键人物。
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三圈,她在第一阶段的那一列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三月十七,太子离京,刺杀未遂(此世可能偏移)。”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,红线末端连着一个名字——“萧玦”。她又从萧玦的名字画了一条蓝线,连到另一个名字——“五皇子”。蓝线上标注了两个字:“离间。”
第一阶段的核心是让萧玦和五皇子互相消耗。她不需要亲自动手,只需要把两个人的软肋暴露给对方。萧玦的软肋是他暗中收买了兵部的人,五皇子的软肋是他贪墨军需的铁证还握在萧玦手里。她要在一个月内,让这两个人从“表面和气”变成“你死我活”。
第二阶段写的是“逐个击破”。她在羊皮纸的右半边画了一个七层的人形塔,最上层是端敏皇后,第二层是五皇子和萧玦并列,第三层是苏晚儿和周文谦,第四层是赵铁山和刘济世。每一层之间的连线标注了利益交换的内容——皇后保五皇子,五皇子保苏文渊,苏文渊保苏晚儿,周文谦替皇后写诏书,赵铁山替五皇子掌兵,刘济世替皇后下毒。
她用炭笔在最底层的刘济世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刘济世,太医院院正,五十三岁,在太医院做了二十五年。他的弱点是儿子——刘济世有个独子叫刘安,在通州开药铺,生意不好,欠了一屁股债。前世刘济世之所以替皇后卖命,就是因为皇后帮他还了债,还给了他儿子一个太医院编外的差事。这一世,沈清漪要从这个口子入手。不是去收买刘济世,而是让他“病”——让他的儿子在通州惹上更大的麻烦,逼刘济世向皇后开口求援,皇后若帮,就坐实了收买太医的证据;皇后若不帮,刘济世就会生出二心。
她写完这些,搁下炭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,赵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大小姐,顾将军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顾念痕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清漪已经把羊皮纸卷起来了。不是不信任他,是这上面的东西太密,一下子全给他看他会觉得她疯了。她把羊皮纸压在阵法图下面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顾念痕坐下,把手里的一摞纸放在桌上。纸上写的是各大势力的最新动向——太子府最近在往北境派信使,萧玦的人在户部查账,五皇子府上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,都是京城各大武馆的教头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顾念痕从一摞纸里抽出一张,推过来。
沈清漪拿起来看。纸上写的是一份名单,五皇子府最近三个月新收的门客,一共二十三个人,其中十一个是武师出身,七个是退伍军官,五个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。名单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——“赵虎,京营副将赵铁山的远房侄子,善使长刀,曾在北境犯过军法,被赵铁山保下来的。”
沈清漪把名单放下。
“五皇子在养死士。”
顾念痕点了点头:“至少五十人,藏在五皇子府后院的地窖里。我的人进不去,但能听到半夜有操练的声音。”
沈清漪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信息。五皇子养死士,目的是什么?不是对付太子——太子没兵权,不值得用死士。是对付萧玦。五皇子知道萧玦是他最大的威胁,他要先发制人,在兵变之前先把萧玦做掉。
“这个消息,萧玦知道吗?”沈清漪问。
顾念痕摇头:“不一定。五皇子府的后院藏得很深,我的人能听到操练声是因为那天风大,声音顺着风向飘出来了。平时听不见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五皇子府后院有死士,约五十人,夜半操练。”她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,封口处没盖章。递给顾念痕。
“找个生面孔,投到楚王府的信箱里。不要让人查到来源。”
顾念痕接过信封,看了她一眼:“你要让萧玦先动手?”
“不是让他先动手,是让他先害怕。”沈清漪说,“人一害怕,就会出错。萧玦出错的时候,就是五皇子的机会。两个人一起出错的时候,就是我的机会。”
顾念痕把信封收进怀里,没再问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自己呢?你的机会来了之后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“打破那个契约。”她说,“让天女不再为奴。”
顾念痕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沈清漪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重新把羊皮纸从阵法图下面抽出来,铺在书案上。她盯着第三阶段那一栏看了很久,那一栏她还没写任何字,空空荡荡的,像一片还没下雪的空地。
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——锁仙塔倒掉的那一天,国运大阵碎裂的那一天,所有姓萧的人跪在地上求她施舍一缕气运的那一天。她要把那一天画在上面,但不是现在,现在太早了,现在写上去只会让她心浮气躁。
她拿起炭笔,在第三阶段那一栏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“决战——破契约,立新规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羊皮纸卷起来,用麻绳捆好,塞进抽屉最深处,压在那叠旧衣裳和那些古卷下面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锁住了什么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还有七天。
她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刘济世,先从你开始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袖中。手指碰到袖子里那块老道士给的黑石头,石头上的“止”字硌着手心,她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窗外院子里,翠屏在教猫玩线团。她把一个毛线团扔出去,猫冲过去扑住,叼回来放在她脚边,蹲着看她,尾巴甩得飞快。翠屏又扔出去,猫又叼回来。扔了五次,猫有点不耐烦了,第六次叼回来的时候没有放在她脚边,而是叼到了沈清漪的书房门口,放在门槛上,抬头看着沈清漪,喵了一声。
沈清漪看了猫一眼,猫歪着头看她,尾巴卷着,像是在说“你也来玩啊”。她没理猫,低下头,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用拇指把羊皮纸的一个卷角压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