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沈清漪的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铜符,皇后赏的,说是“出入宫禁方便”。她把铜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塞进袖袋最深处,跟那块黑石头搁在一起。皇后赏东西从不白赏,这块铜符是一张牌,皇后把牌打出来了,她得想好怎么接。
轿子出了宫门,拐进朱雀大街,往南走了一射之地,又拐进一条窄巷。这条巷子是回天女府的必经之路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种着爬藤,春天还没到,藤条光秃秃的,像一张张没长肉的骨架。巷子不长,二百来步,轿夫走惯了这条路,脚程不慢。
沈清漪在轿子里闭着眼,气运罗盘揣在袖中,手指搭在盘面上。
罗盘震了。
不是正常的嗡鸣,是剧烈的震颤,像是有人把罗盘按在了一面正在被敲击的鼓上。三根指针同时指向正前方——暗巷尽头。盘面上的银光闪烁得像暴风雨里的雷电,频率快得她几乎数不过来。
前方有杀气。不是一个人,是十几个人的杀气凝聚在一起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有人在巷子尽头的暗处伏击,弓箭已上弦,刀剑已出鞘,只等她进入射程。
沈清漪没睁眼。她用气运感知探了一下距离——轿子距离巷口还有三十步,暗巷全长二百步,伏击者的位置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,从那里射箭,有效射程是八十步。她现在距离伏击点还有二百三十步,安全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。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笔画了一道符文,折成一个三角。她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弹,一缕气运注入符中,符纸无声地烧成了一团灰烬,灰烬从轿帘的缝隙飘出去,散在风里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慢点走。”沈清漪对轿夫说。
轿夫的脚步慢了下来。轿子的速度从疾行变成了缓行,每一步都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。沈清漪在轿中重新闭上眼,气运感知铺展开来,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条暗巷。
伏击者还在。十三个人的气运波动,十二个是普通的武者,没有气运修为;第十三个人的气运浓烈得多,带着一种阴冷的底色——是萧裕。五皇子亲自来了。
沈清漪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轿子继续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距离伏击点还有二百二十步,二百一十步,二百步。她数着轿夫的脚步,每一步都踩在她计算好的节奏上。轿子走到距离伏击点一百一十步时,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停。”
轿夫停了。
轿子的位置距离伏击点的最佳射程刚好差十步——一百一十步,弓箭的有效射程是八十步,五皇子的位置在暗巷尽头,那里距离轿子至少还有一百步。他射不到她,但她的声音能传到他耳朵里。
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绷紧声。
沈清漪掀开轿帘。
五皇子萧裕站在暗巷尽头的一处门洞里,手里握着一张弓,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轿帘的方向。月光从他头顶的墙头漏下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——那半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是兴奋,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兴奋。
但猎物的位置比他预想的远了十步。
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没有松。他在等,等轿子再往前走十步,进了他的射程,他就会松手。那支箭的箭头上淬了毒,跟孙老侍郎体内的毒一样,西域的,见血封喉。
轿子没有往前走。
暗巷两侧的墙头上突然跳出十几条黑影。不是伏击者,是沈清漪的暗卫——孙铁山亲自带队,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长短兵刃,从墙头跃下,落地无声,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齐刷刷地指向门洞里的伏击者。
与此同时,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顾念痕策马从巷口冲入,马速极快,三十步的距离转眼即至。他没有拔刀,而是直接冲向门洞,在距离五皇子三步远的地方勒马,马前蹄高高扬起,落下时刚好踩在弓弦上。
弓弦断了。
五皇子手中的弓被马蹄踩断,弓身弹出去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指被断弦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背到身后,脸上那层兴奋的表情碎了个干净,换上的是阴沉,一种被人当众扇了耳光却要装作没感觉的阴沉。
“五殿下,”顾念痕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,“暗巷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五皇子没有说话。他身后的十二个黑衣人握着刀,被十几名暗卫围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有人想冲出去,孙铁山一刀背拍在他膝盖上,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。
沈清漪从轿子里走出来,站在轿帘旁边,双手拢在袖中,看着五皇子。
“五殿下,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动,皇后娘娘知道吗?”
五皇子的眼珠子动了动,从顾念痕身上移到沈清漪身上,又从沈清漪身上移到那些被制住的黑衣人身上。他在算,算这些黑衣人会不会供出他。答案是不会——这些人的家小都在他手里,他们宁可死也不会开口。但他的面子和里子都丢了。他亲自带队伏击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不但没成功,反而被人反包围,连弓都被踩断了。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京城,传到他母后耳朵里,传到他那些幕僚耳朵里,传到每一个朝臣的耳朵里。
“天女好手段。”五皇子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不正常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沈清漪没接话,转身上了轿。帘子放下来之前,她对孙铁山说了一句:“所有黑衣人,送刑部。”
孙铁山应了一声,押着那十二个黑衣人往巷口走去。五皇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被押走,眼神像两把没出鞘的刀。他没有拦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。
第二天一早,太子府的人就到了。
来的是一个管事,姓王,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。他身后跟着六个小厮,抬着三个大箱子,箱子上系着红绸,满满当当的,看起来就不轻。
“沈大小姐,”王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太子殿下说,昨夜天女为朝廷除害,殿下甚是感佩。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沈清漪让人把箱子打开。第一个箱子里是两匹蜀锦,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套白玉茶具,第三个箱子里是银锭,一锭五十两,码了四层,数下来二千两。
礼单上写的不是“薄礼”,是“谢天女为朝廷除害”。太子不说是五皇子伏击她,说是“朝廷除害”,这是在表明立场——他知道昨夜的事是五皇子干的,他站在她这边。
礼单底下还压着一封密信。
沈清漪抽出信纸,展开。信上是太子的字迹,端正,一笔一划规规矩矩,连个连笔都不敢写,一看就是从小被老师管得很紧的那种字。信的内容很短——“天女大才,愿结盟共保社稷。”
她把信纸凑近烛火,烧了。纸烧成灰,灰落在茶盏里,她端起来晃了晃,放到一边。
赵全站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那三箱礼物:“大小姐,这礼——”
“收了。”沈清漪把礼单折好,收进袖中,“茶具留下用,蜀锦给翠屏做两身衣裳,银子入库。管事送客。”
王管事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清漪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,只好把话咽回去,拱了拱手,带着小厮走了。
赵全送完客回来,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:“大小姐,太子殿下想结盟,您就这么把人打发了?”
“我没打发他。”沈清漪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,“礼我收了,信我看了。结盟免谈。”
赵全挠了挠头,没敢再问,退了下去。
沈清漪在纸上写的是太子的名字——“萧弘”。她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外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稳”。太子的优点是稳,缺点是太稳。稳到不敢动,稳到眼睁睁看着五皇子一步步夺走兵权也不反击。这样的人不适合当盟友,因为当盟友需要的时候,他会说“再等等”。
她放下炭笔,把那张纸团成一团,扔进纸篓里。
窗外院子里,翠屏在跟猫显摆那两匹蜀锦。她把蜀锦披在身上,在院子里转圈,缎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晃得猫眯起了眼。猫蹲在石阶上,尾巴卷着,看翠屏转了三圈,打了个哈欠,把头埋进爪子里,不看了。
翠屏骂了一句“不识货”,把蜀锦叠好,抱回屋里去了。
沈清漪从窗口看着那只猫,猫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甩了甩尾巴,站起来走了两步,跳上窗台,蹲在窗框上,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。
她伸手摸了摸猫头,猫的耳朵抖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摸了两下,收回手,猫跳下窗台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