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济世那边还在等三天之期,沈清漪没闲着。她从太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太清观,这次没带顾念痕,自己骑的马,到了山门口道童已经在等了,像是老道士算准了她会来。
“师父说天女今日该来了。”道童引着她往藏经阁走,“东西已经备好了。”
藏经阁的门开着,老道士没坐在蒲团上,而是站在书架后面,梯子架到最高一层,正伸手够最顶上的一个木匣。木匣不大,一尺见方,黑漆的,漆面已经龟裂成细密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把木匣取下来,放在桌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咳了两声。
“天女是为西域邪术来的吧?”
沈清漪坐到他对面,点了点头。苏晚儿用的傀儡符、噬运蛊,还有孙老侍郎体内那种西域毒药,来源都不明。她知道这些东西来自西域,但具体是谁提供的、还有多少、怎么破解,她不清楚。
老道士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本书。书不厚,七八十页的样子,封面是羊皮做的,边缘被虫蛀了不少,书名是用西域文字写的,沈清漪不认识。老道士翻开第一页,里面是汉字的抄录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抄书的人生怕写错一个字。
“《西域禁术录》,太清观第七代主持在游历西域时抄录回来的。”老道士一页一页翻过去,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,刚好让沈清漪看清上面的内容。“原版据说在西域某个邪教的手中,太清观只有抄本。但百年前,宫里来人把抄本借去‘参阅’,还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册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他脸上:“谁借的?”
“大乾皇室成员。具体是谁,观里的记载只写了‘皇命’二字,没有姓名。”老道士翻到某一页,停下来,把书转过来面朝沈清漪,“天女看这个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去。那一页的标题写的是“气运融合术”。下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,她一行一行地读过去。气运融合,是将两个人的气运强行融合在一起,施术者可以获得被融合者的全部气运,代价是需要一条活人祭祀——在融合仪式中,被融合者的生命力会通过祭品的中转流向施术者,祭品必须在仪式结束时死亡。
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。
前世苏晚儿用骨针抽取她气运的时候,塔里还躺着一个宫女,七窍流血,已经死了。她当时以为是苏晚儿随手杀的,现在才知道,那是祭品。苏晚儿不仅夺了她的气运,还杀了一个无辜的人来完成仪式。
“这一页,”老道士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另一个标题,“是噬运蛊的完整记载。母蛊植入施术者体内,子蛊投入目标身边,母蛊会通过子蛊缓慢吞噬目标的气运。与气运融合不同,噬运蛊不需要一次性杀死目标,可以长期、缓慢地窃取。”
沈清漪想起苏晚儿体内的母蛊。仵作说母蛊已与她血脉相连,取出必死。那是她自己的选择——她宁可把自己变成蛊母,也要窃取天女的气运。
“破解之法呢?”沈清漪问。
老道士翻到书的最后几页。那里写着一行大字——“破禁之术”。下面列了几种方法,对付傀儡符需要用反向气运注入符纸,她之前用过。对付噬运蛊有两种方法——一种是强行取出母蛊,但寄主必死;另一种是在子蛊上做手脚,让子蛊反向吞噬母蛊,这样寄主不会死,但会失去所有窃取的气运。
“反向吞噬。”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老道士点了点头:“但需要施术者主动催动子蛊。天女若想用此法,需让苏晚儿自己催动子蛊。”
沈清漪合上书,正要说什么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顾念痕大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面色凝重得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。
“拦截到的。”他把信递给沈清漪,“苏文渊写给西域商人的,用的是密语,我找人破译了。”
沈清漪展开信纸。密语破译后的内容写在另附的一张纸上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——“哈桑,再送三套噬运蛊母蛊,价格翻倍。五日内送抵京城,走太原先道。”
西域商人哈桑。三套母蛊。价格翻倍。
沈清漪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五皇子不满足于苏晚儿体内那一套,要再买三套。三套是给谁的?给五皇子自己?给皇后?还是给其他什么人?不管给谁,这都说明五皇子的野心不止于此——他要用西域邪术控制更多的人。
“百年前被盗的那一册禁术录,”沈清漪转头看向老道士,“您说是皇室成员借走的。能查到具体是谁吗?”
老道士摇了摇头:“观中记载只说‘皇命’,但贫道查到一件事——那一年的皇室成员中,有一个人的封号是‘端敏’。”
端敏。端敏皇后当年的封号。她不是皇后的出身封号,而是她嫁入皇室前的旧封号——端敏郡主。百年前被盗的禁术录,落到了端敏皇后的祖辈手中,一代代传下来,传到了现在的端敏皇后手里。这解释了为什么皇后懂西域邪术,为什么苏晚儿会被传授傀儡符和噬运蛊,为什么孙老侍郎体内的毒药跟苏晚儿用的同源。
一切都是从百年前那一册被盗的禁术录开始的。
沈清漪站起来,把《西域禁术录》的抄本拿在手里,看向老道士:“这本书,我要借走。用来破他们的局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藏经阁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峦,背对着沈清漪,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天道轮回,邪不压正。天女,这本书原本不该流落在外,但它到了你的手上,也是天意。”
沈清漪把书收进袖中,朝老道士行了一礼,走出藏经阁。顾念痕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下山。山道两旁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,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,洒在石阶上,像碎了一地的银子。
走到山门口,顾念痕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破?”
沈清漪停了一下脚步,没回头。山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,拂过脸颊,有点痒,她伸手拢了拢。
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顾念痕沉默了。他知道她不会解释,也没再问。他翻身上马,跟在她后面,不远不近,马蹄声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,像心跳。
沈清漪骑在马上,从袖中摸出那本禁术录,单手翻到“破禁之术”那一页。月光下,那几个字清晰得像是被刻进了羊皮纸里——“反向吞噬”。她合上书,塞回袖中,加快了马速。天亮之前,她要回到天女府,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一遍,记住每一种禁术的原理和每一种破解之法。然后,她要在苏晚儿身上试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气运罗盘。禁术录里提到过一种以因果溯源的显象之法——以气运为引,可将重大罪孽的因果扰动转化为可见的影像。那需要消耗极大气运,她前世从未试过,但这辈子或许用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