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气氛从户部尚书赵明远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变了。
赵明远最近瘦了一圈,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挂了个面口袋。他的脸色也不好,蜡黄,眼袋垂得能夹住笔,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没合眼。他跪在大殿中央,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铁板。
“娘娘,臣要弹劾。”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,手里捻着佛珠,目光落在赵明远身上,没什么表情。五皇子萧裕站在皇子席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镶宝石的匕首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。苏文渊站在五皇子身后,低着头,但眼皮一直在跳。
“赵大人,弹劾谁?”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赵明远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五皇子萧裕:“弹劾兵部贪墨军需银两。国库银两在三个月内流失了四成,全部以‘军需采购’的名义拨给了兵部。但兵部仓库中,并没有相应数量的军械入库。”
大殿里炸开了锅。
四成!国库银两的四成,那是几百万两银子,够北境大军吃三年的粮,够修两条黄河大堤,够京城百姓免税一整年。全没了。
五皇子萧裕的笑收了起来,匕首也不转了,握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赵大人,军需采购尚未完成,物资在路上。你急什么?”
“在路上?”赵明远从奏折中抽出一张纸,举过头顶,“五殿下,兵部所有的采购合同都在这里。三个月,十七笔军需采购,总金额三百二十万两。臣一份一份查过了,没有一份合同有供应商签字盖章。采购的是什么?从谁手里采购的?运到哪里去了?一概没有。只有兵部自己的批文,自己批自己,自己给自己打欠条。”
五皇子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青,像一块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的冻肉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苏文渊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忍住了。
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皇后。
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捻,节奏没变。她扫了一眼赵明远手里的那张纸,又扫了一眼五皇子的脸色,开口了。
“账目之事,需仔细核查。赵大人,你把奏折留下,本宫会让人查。”
让人查。让谁查?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——皇后不会让这件案子落在别人手里,她要自己查,查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
萧玦从皇子席上站了起来。
“母后,”他拱了拱手,声音恭敬但不卑不亢,“赵大人弹劾兵部贪墨,涉及国库银两流失,干系重大。若由刑部或大理寺查办,恐怕有人会说不公。儿臣有个建议——请天女以大阵气运追溯银两流向。天女不涉朝堂之争,由她来查,最公正不过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沈清漪。
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,迎着那些目光,没有退缩。她朝皇后微微颔首:“臣女遵命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气运罗盘,托在掌心里。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,她闭上眼,气运感知顺着兵部银两流动的轨迹向外延伸。那些银两虽然已经花出去了,但每一笔贪污都会留下气运的痕迹——不是银子本身有气运,是贪腐行为产生的因果扰动,像石头丢进水里泛起的涟漪,普通人看不见,但她的罗盘能捕捉到。
她睁开眼,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。
先是指向户部,然后转向兵部,再从兵部分成十几条细线,向四面八方散开。大部分细线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城北,五皇子私庄。还有几条细线指向城东,苏文渊的府邸。其中一条最粗的线,直接指向五皇子私庄地下仓库,气运轨迹显示那里堆积着大量不该出现在私庄的东西。
沈清漪收回感知,罗盘指针慢慢归位。
“银两流向,臣女已查明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,“三百二十万两中,有二百八十万两流入五皇子城北私庄,剩余四十万两流入兵部尚书苏文渊家中。”
大殿里又炸了,这次炸得更厉害。御史们从队列里冲出来,跪了一地,弹劾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。五皇子的脸从青色变成了铁灰色,他攥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,但一个字都没说。苏文渊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地响,嘴里喊着“冤枉”,但没人信。
端敏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“够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大殿瞬间安静了,“此事交由刑部彻查。王伦,你来办。”
刑部侍郎王伦从队列中走出来,躬身领命。沈清漪注意到王伦跟五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极快,快得大部分人看不见,但她看见了。王伦是皇后的人,这件案子从他接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查不出东西了。
散朝后,沈清漪没回天女府,直接去了户部。
赵明远在签押房里坐着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,手里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地打。见沈清漪进来,他站起来行了个礼,又坐回去继续打。
“赵大人,”沈清漪坐到他对面,“这份差事,你本来可以不接的。为什么要当众弹劾?”
赵明远的手停了,算盘上的珠子停在半空中。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漪,眼圈红了。
“臣在户部二十三年,从主事做起,做到尚书。这二十三年,臣见过六位户部尚书,有的贪,有的庸,有的想做事但做不成。臣今年五十七了,再过三年就要致仕。臣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,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致仕之前,把国库的家底给朝廷说清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纸。不是账册,是抄件。
“臣已经备份了三分账目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平静了下来,“一份留在户部,一份送去了太子府,还有一份——”他把木匣推到沈清漪面前,“给天女。天女不涉朝堂之争,东西放在您那里,最安全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只木匣,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来。
“赵大人,保重。”
她走出户部,上了马车。马车里,她打开木匣,翻了几页。赵明远做事很细,每一笔账都标注了原始凭证的编号、经手人、日期,连五皇子私庄地下仓库的位置都标注在地图上。这些证据,足够让五皇子和苏文渊在刑部大堂上哑口无言——前提是刑部愿意查。
回到天女府时,萧玦已经在正堂等了。
他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放在桌上,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从容,眉宇间多了一丝急切。
“王伦不会查的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沈清漪坐到主位上,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露出里面的抄件。“查不出,我就让它‘查得出’。账目我已经备份了三份。”
萧玦看着木匣里的抄件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,看了一眼,放下,又拿起第二张。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天女比本王想的更周全。”
沈清漪把木匣盖上,推到桌子中央,让两个人都能看得到。
“楚王,这个案子不是你我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国库空了,北境大军拿什么打仗?黄河若决堤,拿什么修?京城百万百姓,喝西北风吗?”
萧玦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天女说得对。是朝廷的事。”
他走了。沈清漪坐在正堂里,看着那只木匣,手指搭在匣盖上,一下一下地敲。门外院子里,翠屏在跟猫说话,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——“你是不是又胖了?抱起来沉了好多。”猫喵了一声,像是在反驳,翠屏又说“你还不承认,你看你的肚子,都拖到地上了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停了。
她把木匣收进书房的铁柜里,上了锁,钥匙挂在腰上。铁柜是赵全去年打的,专门用来存放重要文书,柜门是生铁铸的,刀砍不进去,火烧不坏,钥匙只有一把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城北方向的天际线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她知道,在那个方向,有一座五皇子私庄,私庄的地下仓库里堆着用三百二十万两白银买来的东西——不是军械,不是粮草,是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和西域邪具。
她关上窗户,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还有三天。
她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户部案发,五皇子贪墨暴露。王伦主查,必包庇。备三,待时机。”
合上本子,她低头看着挂在腰间的钥匙,钥匙在烛光下闪了一下,像是眨了一下眼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钥匙的齿纹,金属冰凉,硌着指腹的皮肤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