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是被罗盘的震动惊醒的。不是平时那种缓缓的嗡鸣,是一种尖锐的、刺耳的震颤,像是有人拿刀在铜面上刮。她睁开眼,天还没亮,窗纸上是灰蒙蒙的光。她从枕边摸起罗盘,借着微光看了一眼——三根指针全部归零,纹丝不动,盘面上的银光彻底熄灭,铜面暗淡得像一块废铁。
她坐起来,一阵天旋地转。
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晕,是气运被抽空后的那种虚。四肢像灌了铅,抬一下胳膊都费劲,指尖发麻,掌心冰凉。她深吸一口气,气运感知探入体内——气海空空荡荡,像一口被人舀干了的井,只剩下井底一层薄薄的水雾,随时都会蒸发干净。
一夜之间,气运流失了七成。这不是正常消耗,是毒。
“赵全!”沈清漪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,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门外的脚步声急促起来,赵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脸盆,看到她的脸色,盆子差点没拿住,水洒了一半在地上。
“大小姐,您脸色——”
“厨房的水。”
赵全的脸白了,比沈清漪的脸还白。他转身就跑,沈清漪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,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声。她靠在床柱上,闭了一会儿眼,再睁开时,赵全已经回来了,跪在床前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
“井水被人投了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厨房后头的井,老奴让人验了,水里有一种药,无色无味,连府里养的那条狗闻了都没反应。要不是老奴让人拿银针试了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。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药。“散运散”,《西域禁术录》上记载得清清楚楚——专门针对天女气运的药物,无色无味,溶于水,连气运感知都难以察觉。服用后气运会在一夜间流失七到八成,不会死,但会虚弱到无法驱动大阵。她前世在锁仙塔上被喂过同样的东西,那碗黑色的药汁里加的就是这个。
投毒的人已经死了。
赵全带着她赶到厨房后院时,井边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。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天女府杂役的灰色短褐,脸朝下趴着,嘴角有白沫,瞳孔已经散了。赵全说,这是三天前新调入厨房的杂役,叫刘二,是管事从人市上买来的,身契齐全,看着老实本分。今天一早有人发现他死在井边,七窍流血,身边扔着一只空药包。
“畏罪自杀。”赵全的声音发苦,“或者被人灭了口。不管哪种,线索断了。”
沈清漪蹲下来,用帕子垫着手,翻了一下尸体的眼皮。瞳孔放大,眼底有细密的出血点,嘴唇发紫——不是中毒死的,是被人用内力震碎了心脉,然后灌了毒药伪装成服毒自尽。下手的人手法老练,一掌毙命,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。
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赵全的肩膀才站稳。
“封锁天女府。从今天起,府里的水全部从外面买,厨房只开小灶,食材由孙铁山亲自采买。”
赵全扶着她往回走,走到半路,府门口传来马蹄声,又急又密,不止一匹马。顾念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铠甲没穿,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褐,腰间挂着横刀,脸上是从城外赶回来的风尘仆仆。他看到沈清漪的脸色,脚步顿了一下,下一秒就冲到了她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眉头拧成了铁疙瘩。
“谁干的?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沈清漪的声音还是虚,但比刚才好了些,“投毒的人死了,被灭口的。”
顾念痕没再问。他转身走到府门口,对带来的几个亲兵低声说了几句,那些人散开来,把天女府的前后门都守住了。他走回来,伸出手,像是想扶她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改成跟在她身侧一步远的位置,手按着刀柄,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下人。
萧玦是半个时辰后到的。他手里拿着一只白瓷药瓶,瓶口封着红蜡,蜡上盖着西域商号的印记。他进门的时候顾念痕没拦他,只是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了让。
“这是我从西域商人手中买到的解药。”萧玦把药瓶放在桌上,推到沈清漪面前,“‘散运散’的解药。西域来的,整个京城只有三瓶,我买到了两瓶。服用后三个时辰内起效,但窗口期只有三天——过了三天,气运就彻底散了,补不回来。”
沈清漪拿起药瓶,拔开瓶塞。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出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瓶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,跟《西域禁术录》上记载的解药性状一致。她倒了一点在手心里,舔了一下,舌尖发麻,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,缓缓流向四肢。
是真的解药。
她用茶水送服了半瓶,把剩下的半瓶收进袖中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指尖的麻意消退了,掌心的冰凉也在慢慢回暖。气运感知探入体内,气海底部那层薄薄的水雾开始变厚,像春天的雪水慢慢汇聚成溪流。恢复得很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
“多谢楚王。”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看着萧玦。
萧玦坐到她对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一直在转拇指上的玉扳指,转得快,不太寻常。“投毒的人不是要杀你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“散运散只会让你虚弱,不会要你的命。他们是要让你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里,虚弱到无法给大阵注入气运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在算日子。大阵下一次需要注入气运的日子是七天后——三月二十一。前世这一天,她给大阵注入了足额的气运,然后当天晚上就接到了萧玦的“邀约”,开始了她的噩梦。
这一世,皇后选择在这一天之前让她虚弱。如果她在三月二十一那天无法注入气运,大阵就会崩溃。届时皇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——“天女失职,不足以护持大阵。”然后废了她,换一个新的天女上去。换谁?苏晚儿。
“皇后要用苏晚儿取代我的位置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“散运散只是第一步。七天后,她会以‘大阵崩溃’为由,宣布我不配当天女。”
顾念痕的刀柄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是他握得太紧,刀鞘上的金属箍被捏得变了形。萧玦没说话,玉扳指也不转了,拇指停在扳指面上,一动不动。
沈清漪从袖中掏出那半瓶解药,又倒了一些在手心里,用茶水送服了。药粉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她的眉头皱了皱,但没停,一口一口地咽完,把空药瓶放在桌上。
“七天。我要在七天内把气运恢复到八成以上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气运罗盘,看了一眼。指针还在零的位置,纹丝不动。她把罗盘翻过来,看背面那七个名字。刻痕还在,一道一道的,在晨光里清晰得像新刻的。
她把罗盘收起来,从床上下来,腿还是有点软,但站住了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晨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,五皇子府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只蹲伏的兽。
“赵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天女府闭门谢客。谁来都不见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除了一个人——刘济世。他来了,直接带到我书房。”
赵全应了一声。她关上窗户,转过身,看着顾念痕和萧玦。
“你们也走吧。我要养气运了。”
顾念痕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萧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七天后,不管你能不能注入气运,我都会在太和殿。”他走了。
沈清漪坐回床上,盘起腿,闭上眼。气运感知在体内缓缓流转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散落在四肢百骸的气运一点点聚拢,推回气海。速度很慢,慢得像在沙地里挖水渠,挖一铲子,沙子就塌下来填回去。
但她不急。
七天,够了。
窗外院子里,翠屏压着声音在哭,一边哭一边骂那个投毒的人,骂得很难听。猫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她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劝她别哭了。翠屏蹲下来抱住猫,把脸埋在猫背上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猫没跑,就那样让她抱着,尾巴卷起来,搭在她手腕上,轻轻拍了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