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,大阵注气的日子。
沈清漪从床上起来的时候,腿还在发软。七天的恢复期,她只恢复了六成,走路没问题,但走快了会喘,说话声音大了会头晕。翠屏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梳子卡了两次头发,疼得她龇了牙,但没吭声。
天女礼服太沉,她没穿,穿的是素色朝服,轻便些。天女冠也没戴,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头发。赵全看了一眼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马车到太和殿门口时,天刚亮透。沈清漪下了车,站在汉白玉台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匾额。阳光从匾额上扫过,“太和殿”三个烫金大字晃得她眯了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每一步都在数。从第一级到第九级,腿不抖。第十级到第十八级,膝盖有点软。第十九级到第二十七级,她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罗盘,掌心的汗把罗盘铜面浸得发滑。第二十七级,她站住了,喘了两口,继续走。
太和殿的门大敞着,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。沈清漪走进大殿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。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,有冷漠,唯独没有善意。她的天女席位在丹陛下方,她一阶一阶地走过去,裙摆在金砖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灰痕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座上,手里捻着佛珠,今天穿了一身大红朝服,头上戴着九尾凤冠,盛装得像是来参加庆典。她看着沈清漪走到席位上,嘴角的笑慢慢展开,像一朵开得太过的花。
“天女身体可好?”皇后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扩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日是大阵注气的日子,天女可能胜任?”
这句话是刀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捅过来。沈清漪若是说“不能”,皇后立刻就能以“天女失职”为由废了她。若是说“能”,皇后就要她当场注气,当众暴露虚弱。
沈清漪从袖中取出气运罗盘,托在掌心里。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,不是指向正北,而是指向大殿中的七个方向。她低头看着那些指针,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得只有身边的赵全听见了。
“七个人,齐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皇后,声音不大但清晰:“臣身体欠安,但注气之事,臣自会尽力。”
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,目光冷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“既如此,那便开始吧。”皇后顿了顿,“不过天女身体抱恙,本宫也不能不防。若天女今日无法完成注气,本宫已备了后手——苏晚儿,暂代天女之责。”
苏晚儿从五皇子身后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头上戴着皇后赐的那枚金簪,手里捧着一枚黑色的玉牌。沈清漪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玉牌——天女令。她被盗的那枚令牌,此刻正握在苏晚儿手中。
苏晚儿走到大殿中央,朝皇后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来看向沈清漪。她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柔弱笑容,但眼底的东西不对,太亮了,像是有人在眼珠子里点了一盏灯。她体内的母蛊在她靠近沈清漪的时候蠕动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,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姐姐身体不适,妹妹替姐姐分担,姐姐不会怪罪吧?”苏晚儿的声音甜得发腻。
沈清漪没有看她,目光扫过大殿。皇后在凤座上,五皇子在皇子席上,苏晚儿在大殿中央,萧玦站在皇子席末端,周文谦站在文臣首位,赵铁山站在武将列中,刘济世缩在太医院列的最后面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七个人,都在。
沈清漪将罗盘托高了一些,指尖在盘面上轻轻一弹。一缕气运从她体内注入罗盘,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,盘面上的银光炸裂开来,像一轮小太阳在大殿中央升起。所有人都被那光晃得闭了眼,等他们再睁开时,半空中出现了一幅幅虚影。
苏文渊的贪腐账目在半空中翻开,一页一页地展示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——采购军粮三千石,单价二两,市价六钱,差价落入了五皇子私庄。
五皇子的兵变计划化作一张地图,京营五卫的兵力部署、城东大营的兵力调动、皇城禁军的换防时间,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刘济世的毒药方子在空中放大,每一味药的名称、剂量、用法都清晰可辨,“散运散”三个字写在一张药方的顶部,旁边注明了“专克天女气运”。
赵铁山的私兵调令像一张张纸片在空中飞舞,每一张都盖着他的将印,每一张都写着同一行字——“五皇子殿下亲启”。
周文谦的废后诏书草稿在半空中展开,字迹工整,措辞老辣,废的是先皇后,立的是端敏,草稿的末尾写着他的签名和日期,日期是先皇后被废前一个月。
虚影在大殿上空盘旋了十几息,然后缓缓消散。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。文武百官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——太子党的人张大了嘴,五皇子党的人面如土色,中间派的人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。
端敏皇后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惨白,嘴唇上的胭脂在那张白脸上红得像血。她攥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,佛珠线被绷得咯吱响,随时都会断。五皇子的匕首掉在了地上,当啷一声,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。苏晚儿捧着天女令的手在发抖,令牌在她手心里晃来晃去,随时都会掉。萧玦的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震动——他没有想到沈清漪会把他也算在那七个人里,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秘密全部摊开。
沈清漪站在大殿中央,托着罗盘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臣虚弱是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,“但臣的气运罗盘从不虚弱。这七个人的秘密,臣已经全部录入大阵。今日之后,若臣有任何不测,大阵会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凤座上的皇后。
“您还要废我吗?”
皇后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在发抖,佛珠从指间滑落,珠子在金砖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丹陛下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,最后挤出几个字。
“天女身体抱恙,回府休养。退朝!”
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血。
沈清漪将罗盘收进袖中,转过身,朝大殿门口走去。走了三步,腿一软,身子晃了一下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顾念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武将列中走了出来,手按着刀柄,另一只手虚虚地托着她的肘部,没有用力,但让她有了一个可以靠的支点。
他们一起走出了太和殿。身后是大殿里压抑的窃窃私语、皇后摔碎茶盏的声音、五皇子踢翻案几的巨响、苏晚儿的尖叫声、刘济世的哭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然后被太和殿沉重的大门关在了里面。
沈清漪走下汉白玉台阶,一级一级,走得很慢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朱雀大街的方向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好像今天跟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同了。
她偏过头,看着顾念痕,嘴唇动了动。
“鱼,入网了。”
顾念痕没说话,只是将扶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了一些,带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子放得很慢,慢到她不需要费力就能跟上。车夫掀开帘子,她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从袖中掏出罗盘,看了一眼。指针还在微微颤动,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。七个方向,七个人,七个名字。她用拇指摸了摸罗盘背面的刻痕,触感粗糙,每一个刻痕都是一个伤口。
马车启动了。沈清漪把罗盘收好,从袖中摸出那块黑石头,攥在手心里。“止”字硌着掌心的肉,疼了一下,她没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