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奏折是第三天开始涌进天女府的。
第一天只有三本,第二天变成了十几本,第三天赵全抱进来的时候胳膊都在抖,一摞纸摞起来比砚台还高。沈清漪靠在床上,接过第一本翻开,是御史台一个叫陈明远的写的,措辞激烈,说她“妖言惑众、以妖术幻象构陷忠良”,建议废黜天女封号,打入冷宫。她看完放在一边,拿起第二本。这本是礼部一个主事写的,文绉绉的,引经据典说了半天,核心意思跟第一本一样——天女失德,国将不国。第三本、第四本、第五本,一封比一封狠,到后面几本直接要求她“自裁谢罪”。
沈清漪把最后一本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窗外的阳光刺眼,她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。气运恢复到七成,离八成的目标还差一点,但体力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至少走路不用扶墙了。
“大小姐,宫里的消息。”赵全站在床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皇后娘娘指使御史中丞王宏带头弹劾您,说气运罗盘显像的是妖术幻象,是您自己编造出来的。太子那边没动静,楚王那边有几个御史反对,但声音太小,被压下去了。朝会上超过半数的大臣附议弹劾,娘娘当场下旨——让您在天女府思过,不得干预朝政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这个结果她三天前就料到了。她把七个人的罪证当众公开,用的是气运罗盘,不是刑部的红头文件。对满朝文武来说,“气运显像”和“妖术幻象”之间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,皇后只需要轻轻一推,那些墙头草就会倒向她那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全的声音更低了,“皇后娘娘在各地散布消息,说天女失德,所以天降灾祸。百姓们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沈清漪替他接了:“百姓们信了?”
赵全点了点头。沈清漪闭上眼,她不需要出去看就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。大阵失去她的气运注入,光芒会一天天黯淡下去,先是京城,然后是周边各州,气运枯竭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大旱。地里的庄稼没有水,枯死一片,百姓没有收成,饿肚子,饿肚子的人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。皇后把那个对象指向了她。
她睁开眼,转头看向窗外。窗外的天还是蓝的,阳光还是亮的,但她的气运感知告诉她,京城北面的云层已经在发生变化了。不是自然的天气变化,是气运枯竭引发的地脉干涸——再这样下去,不出三天,京城的井水就会开始变少,不出七天,庄稼就会开始枯死。
第四天,京城开始大旱。
不是慢慢干的,是一夜之间的事。沈清漪早上起来,翠屏端水给她洗脸,水是黄的,带着泥沙。翠屏说井里的水少了一半,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,得沉淀半天才能用。沈清漪没说话,洗完脸站在窗前,看着城北方向的天际线。那里的云层已经散了,天空蓝得像一块玻璃,蓝得不正常,蓝得让人心慌。
第五天,周边三州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。庄稼枯死,河水断流,百姓流离失所。皇后将这一切归咎于“天女失德”,各地官员纷纷上书,要求沈清漪“自裁谢罪”的折子从三天前的十几本变成了几十本,堆在天女府的书房里,赵全每半天就要收拾一次。
沈清漪一封一封地看,看完放在一边。有些折子她前世见过一模一样的,连措辞都没怎么改。前世锁仙塔上,满朝文武喊“请天女自裁”的时候,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的。这一世,他们写成了折子,折子比喊声更正式,更有仪式感,每一本折子都是一把刀,从不同的角度捅过来。
第六天,前世曾支持她的忠臣也开始上书了。工部侍郎张廷玉,前世在她被锁仙塔时曾试图冲进去救她,被赵铁山的人拦住,打断了一条腿。这一世,张廷玉上书说“天女若自裁,可平息天怒,救万民于水火”。沈清漪看完这本折子,放在枕头旁边,跟其他折子摞在一起。她没有生气,她知道张廷玉是被逼的——皇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,不写折子,死的就是他全家。但她也不会原谅他。前世他挡在她前面,被打断了一条腿,她记着他的好。这一世他写了折子,她也记着。
顾念痕第七天来的。
他站在天女府门口,没让人通报,自己走进来的。赵全拦了一下没拦住,他也不硬闯,就站在书房门口,等着沈清漪抬头看他。沈清漪从一堆折子后面抬起头,看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沉了很多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是好几天没睡了。
“你再不反击,就来不及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硬邦邦的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折子上,那些“自裁”“谢罪”“废黜”的字眼在光里格外刺眼。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折子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放回去。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顾念痕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咯咯响了两声。他盯着她看了几息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,最后什么都没说,松开了刀柄,退到书房门外,靠在门框上站着。不进来,也不走。
沈清漪低下头,继续看折子。第七天的折子比前六天加起来都多,厚厚一沓,她把它们分成三摞——要求废黜的放左边,要求自裁的放中间,要求打入冷宫的放右边。左边那摞最高,中间次之,右边最少。分完之后她看了一眼三摞折子的高度比例,在心里换算成数字——七成的大臣要求废黜她,两成要求她自裁,一成要求打入冷宫。没有一份折子是替她说话的,一本都没有。
她把折子推到一边,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。三月十七早就过了,她在那一页下面又写了新的日期——三月二十九,今天是三月二十九。她在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:“七日旱,折子七十三封。七人煽动,七成朝臣反水。七这个数字,真好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袖中。窗外院子里传来猫叫声,那只灰色野猫蹲在窗台上,隔着窗户纸看着她的影子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她好不好。沈清漪没应,猫又叫了一声,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,跳下窗台走了。
翠屏端着一碗粥进来,粥是白米粥,清汤寡水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看了沈清漪一眼,眼眶红了,但没哭,低下头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嘴,米粒已经煮化了,入口即化,是翠屏熬了一个时辰的效果。她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空碗放在桌上。碗底剩了几粒枸杞,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,嚼了嚼,甜的,但甜得很淡,像隔了夜的糖水。
顾念痕还站在门口,没走。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,书是《山海志》,沈清璩那本的复刻本。她翻到某一页,上面写的是海外某国的风俗,说那里的人每逢大旱就祭祀活人,祭品必须是身份最高贵的人,因为“身份越高贵,天越满意”。
她看完了这一页,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。书脊上的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——“山海志”三个字烫了金,亮得晃眼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,指尖摸到烫金的凸起,金箔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白纸,摸起来涩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