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急报是在三月的最后一天送进京城的。沈清漪从赵全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书房里画一张新的气运追踪阵图。炭笔断了一截,她拿小刀削尖,刚画了两笔就听到了“异族大军已破边关第一道防线”这几个字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炭笔尖在纸上顿出了一个黑点,然后继续画,像是没听见。
但她听见了。
皇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。第二天早朝,端敏皇后就以“国难当头”为由,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北境防务全权交由楚王萧玦负责,京营、城东大营、北境驻军统一归他调度。五皇子党的人没有反对,太子党的人不敢反对,萧玦领旨谢恩的时候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沈清漪不在朝堂上,但这些消息赵全一个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她。她听完放下笔,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。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,五皇子府的飞檐还在,但远处多了一股灰蒙蒙的东西——不是云,是烟,是北境烽火台的狼烟,飘了几百里还没散尽。
顾念痕是当天下午来的。
他没骑马,走来的,靴子上全是灰。铠甲穿上了,胸甲上刻的那只猛虎被夕阳照得泛红光,腰间横刀换了新的,刀鞘上的漆还没干透,在光线下反着刺眼的亮。他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,沈清漪抬起头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门槛内外交汇了一下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顾念痕说。
沈清漪放下笔,“嗯”了一声,没问去哪。北境的军报她看过,异族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边关第二道防线不到五十里的地方,再破一道关,就进了大乾的腹地。顾念痕是唯一一个在北境打了十年仗、熟悉每一寸地形、每一个关隘的将领。他不去,没人能去。
“萧玦给我三万精兵。”顾念痕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京营的人,不是我的旧部,但能打。”
沈清漪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铠甲上那道旧刀痕——从胸口划到腹部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前世她不知道这道刀痕是怎么来的,现在她知道了,是他十三岁那年,在北境,她母亲救他的那一次。
“你信萧玦吗?”她问。
顾念痕沉默了。他不是在想答案,他是在想怎么把这个答案说得不那么难听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翠屏喂猫的声音都停了,猫也安静了,像是连猫都在等他的回答。
“我信的是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他。”
沈清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绣花鞋的鞋面上沾了一点墨渍,是她刚才画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,鞋尖那里黑了一小块,像一颗痣。
“这是皇后的调虎离山之计。调走你,我在京城就没人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皇后知道,五皇子知道,萧玦也知道。但你不能不去,因为北境的百姓等不起。”
顾念痕的手握紧了刀柄,松了一下,又握紧了。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:“你一个人在京城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我有赵全,有翠屏,有孙铁山,有你留下的暗卫。”她没有提沈清璩,因为沈清璩不是用来打仗的。
顾念痕看着她的眼睛,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铠甲,横刀,一个即将远行的将军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枚玉佩,白玉,圆形,中间刻着一个“顾”字,字的周围刻了一圈缠枝纹。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死士”。
“这是我顾家的信物。”顾念痕的声音很低,“持此物可调动顾家三百死士。三百人,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,以一当十。若你有难,他们拼死也会护你周全。”
沈清漪接过玉佩。玉是温的,带着他的体温,掌心里那块玉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。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只是微微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保重。”
顾念痕点了头,转身大步走向府门口。他走得很快,铠甲的铁片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,叮叮当当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铃铛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回头,就那么站了一息,然后跨过门槛上了马,策马离去。
马蹄声从清晰到模糊,从模糊到听不见,前前后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。沈清漪站在门口目送,直到朱雀大街的尽头再也看不到那个骑黑马的身影,才转身回了书房。
书房里,那张气运追踪阵图还铺在书案上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已经半干了。她坐到椅子上,把顾念痕给的玉佩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桌上,又拿出自己的那块“归元”玉佩,两块并排摆在一起。一块刻着“顾”,一块刻着“元”,大小差不多,玉质也相近,像是从同一块玉料上切下来的。
她把两块玉佩都收进了袖中最深处,贴着里衣放好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羊皮纸权力地图,铺在书案上。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密密麻麻,线条纵横交错,像是被揉皱又重新铺平的一团乱麻。她拿起炭笔,在顾念痕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。
不是抹掉,是划走。他还活着,还在北境,还在替她守大乾的门户。但他不在京城了,不在她身边了,从今天起,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院子里起了风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,烛火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都会灭。翠屏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,把灯放在书案角上,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脸色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那只灰色野猫跟在翠屏脚后面,走到门槛处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沈清漪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“你还好吗”。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把羊皮纸卷起来,用麻绳捆好,塞回抽屉最深处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远方敲了一下门。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两块玉佩,玉的温度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,摸着像是两块小的暖炉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