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旱进入第十五天的时候,沈清漪的气运只剩三成了。不是没恢复,是恢复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。每天她都要往大阵里注入气运,像往一个漏了底的桶里倒水,倒进去多少漏多少,漏得比她倒的还快。
每次注气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她骨头上锯。
气运从气海中被强行抽离,沿着经脉往外涌,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,疼到后来她出了规律——先是从指尖开始麻,然后是小臂、大臂、肩膀,一路麻到后脑勺,最后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,从里到外冷透。最疼的那几息,她会咬住嘴唇,嘴唇咬破了好几次,结了痂又咬破,反反复复,下唇肿得像含了一颗枣。
翠屏每次端药进来都不敢看她的脸,放下碗就走。沈清璩不走,他跪在书案旁边研墨,研得很慢,怕声音太大吵到她。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,灯芯已经焦了,灯油快见底了,但灯还亮着,晃晃悠悠地亮着,怎么都不肯灭。
萧玦是第三天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沈清漪刚结束一次注气,瘫坐在蒲团上,后背靠着椅腿,闭着眼喘气。听到脚步声没睁眼,等赵全通报“楚王殿下到”她才慢慢睁开。萧玦站在书房门口,穿着一身黛青色便服,没戴冠,手里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,脸上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那种——不是算计,不是试探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进来。”沈清漪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蛛丝。
萧玦走进来,没坐。他站在书案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咬烂的嘴唇,移到她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,最后落在她面前那只气运罗盘上。罗盘的指针在零的位置微微颤动,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停下。
“皇后要在三天后的朝会上正式提出废黜天女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她从袖中掏出帕子,擦了擦嘴角,帕子上多了一道淡淡的血痕——刚才注气的时候又咬破了嘴唇,血渗出来,她自己都没感觉到。
“你呢?”她抬起头看着萧玦,“你站哪边?”
萧玦沉默了几息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底下有很深的青影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但瞳孔还是亮的,亮得像冬天夜里最后那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。
“我站能赢的那边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,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,弯得不大,但确实弯了。她扶着桌沿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手撑住桌面才站稳。她跟萧玦之间隔着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气运追踪阵图,图上画了一半的符文还没收笔。
“那你应该站我这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因为皇后赢不了,五皇子赢不了,你也赢不了。能赢的人,只有我。”
萧玦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下巴,从下巴移到她脖子上的青筋——那些青筋因为用力站起来而微微凸起,细得像头发丝,在皮肤下面隐隐跳动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漪没理他。她重新坐回蒲团上,把手搭在罗盘上,闭上眼,气运感知探入大阵。大阵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差——京城的阵眼已经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,周边三州的阵眼彻底黑了,只有她在天女府布下的这座小型阵眼还亮着,亮得很微弱。
她咬紧牙关,将体内所剩无几的气运再次注入罗盘。
疼。
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。气运从气海中被抽离的一瞬间,她感觉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丹田,疼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脊背的虾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她没忍住,嘴角溢出了一线血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在素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大姐!”
沈清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冲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,碗还在冒热气,看到沈清漪嘴角的血,碗差点没端住,药汤洒了一些在手背上,烫得他龇了一下牙,但他没松手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跪在她旁边,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帕子去擦她嘴角的血。帕子是白的,新的,叠得方方正正,是他早上特意换的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,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,“退下。”
沈清璩没有退。他咬着嘴唇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拿起桌上的墨条,放到砚台上,一下一下地研墨。墨条是上好的徽墨,研起来很顺,他研得很慢,慢到几乎听不到声音,像一个怕吵醒病人的守夜人。
萧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手指攥成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,远到听不见了。
三成气运,用了两刻钟,全部注入了大阵。
沈清漪瘫坐在蒲团上,后背靠着椅腿,头仰着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的彩绘已经斑驳了,有一只仙鹤的眼睛被人重新描过,描得不太像,一只大一只小,看着有点滑稽。她盯着那只大小眼的仙鹤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,从袖中掏出那块黑石头攥在手心里。“止”字硌着掌心,疼了一下,她松了一点点,没完全松开。
沈清璩研好了墨,笔也蘸好了,双手捧着递过来,笔杆还在微微发抖。
沈清漪没有接笔。她靠在椅子上,闭了一会儿眼,然后睁开,看着沈清璩。
“帮我写一封信。”
沈清璩愣了一下,把笔换到右手,铺开一张宣纸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,等着。
“送给太清观的老道士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就说——‘时机已到,请月神降世。’”
沈清璩的笔顿了一下,“月神”两个字他不认识,他识字不多,看《山海志》都是连蒙带猜。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漪,想问又不敢问,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,照着沈清漪说的字音,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,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。
他写完了,放下笔,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,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写地址,他不知道太清观在哪,但赵全知道。
沈清漪接过信封,在封口处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封好了没有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,院子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的。翠屏大概又在厨房里熬药,猫蹲在厨房门口等吃的,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着封口,封口处有一小块凸起的纸边,她用指甲按了按,按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