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禁军是在黄昏时分到的。铁甲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,脚步声整齐得像一面鼓,从天女府门前的朱雀大街一直排到巷尾。领军的将领是赵铁山,京营副将,五皇子的门客,沈清漪罗盘上那七个名字之一。他没进屋,搬了把椅子坐在府门口,面前摆了一张案几,案几上放着茶壶和瓜果,像是来郊游的。
“奉皇后娘娘懿旨,天女府近日不安宁,特派禁军护卫。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赵铁山的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安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府里。
沈清漪在书房听到这句话时,正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。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,院墙上反射着铁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河面上的碎冰。五百禁军,围一座天女府,杀鸡用牛刀。皇后不是怕她跑,是怕有人来救她。顾念痕去了北境,萧玦立场不明,太子不敢动,京城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调兵来解围。皇后算准了这一点。
“赵全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大,但书房门敞着,赵全就在走廊上。
“在。”
“府里还有多少存粮?”
赵全愣了一下,大概是在想大小姐不问怎么突围、怎么反击,先问存粮。“够吃半个月。”他算了算,“省着点吃,能撑二十天。”
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一天两顿。厨房的肉菜先紧着沈清璩和翠屏,其他人吃素。”
赵全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沈清漪闭上眼,继续调息。气海里的气运经过这几天的恢复,从三成涨到了四成,涨得很慢,像秋天的雨水,一滴一滴地攒。三天后朝会,她需要至少六成。
天女府门外,五皇子萧裕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沈清漪,你若自请废黜,本王可保你性命!”
声音很大,故意放开了喉咙喊的,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沈清漪没睁眼,但她听见了。她听见五皇子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听见他身后那些士兵甲叶碰撞的声音,听见远处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。她没有急着回答,等了十几息,等到五皇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准备喊第二遍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“五殿下,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还想保我?”
声音不大,但气运加持过的声音穿透力极强,越过院墙,越过巷子,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五皇子沉默了几息,沈清漪想象他站在府门口的那张脸——铁青色,眼窝深陷,嘴角往下撇。她前世见过那张脸很多次,每次都是在他输给萧玦之后。
“不识抬举!”五皇子甩下四个字,脚步声远了。
苏晚儿是第二天开始在城中活动的。
沈清漪没出去看,但赵全派人混出去打探了消息——苏晚儿穿着白色衣裙,头上戴着皇后赐的那枚金簪,在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路口设了粥棚,以皇后的名义开仓放粮。粮食是五皇子从国库挪用的,但百姓不知道,只知道苏小姐心善,苏小姐是皇后的义女,苏小姐是来救他们的。
“她还说……”打探消息的暗卫吞吞吐吐。
“说什么?”沈清漪放下手中的调息图。
“她说自己是‘月神转世’,说大小姐您是‘妖女’,是她要铲除的祸害。还说天降大旱就是老天爷对妖女当道的警示,只要妖女被废,雨就会下来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。月神转世。苏晚儿连月神是什么都不知道,就敢自称转世。她见过真正的月神,在太清观藏经阁里,那道月光凝聚成的虚影,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威压。苏晚儿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月神,因为月神不会见一个窃取气运的小偷。
“让她演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演得越真,死得越惨。”
第三天,事情闹得更大了。苏晚儿在朱雀大街“显圣”——她当众让一个瘸了十年的老人“站起来”,那老人真的站起来了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,百姓蜂拥而至,跪了一地,磕头喊“天女显灵”。苏晚儿站在粥棚前,白衣飘飘,笑容悲悯,朝百姓挥手。
沈清漪听到这里时,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“瘸了十年的老人站起来了”,不是神迹,是噬运蛊的效果。苏晚儿把一缕气运注入了老人的体内,气运能让断骨重续、经脉再生,但代价是苏晚儿体内的母蛊需要更多养分来补充消耗的气运——她会在别处吸取更多,活人的气运。
“赵全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。
“在。”
“传令孙铁山,所有暗卫撤回府内,外面的人一个不留。皇后要困死我们,我们就把所有人都收进来,省得在外面被他们各个击破。”
赵全领命去了。
第三天傍晚,天女府门外的喧哗声达到顶峰。沈清漪站在书房窗口,隔着院墙听到百姓的欢呼声——“苏天女!”“救苦救难苏天女!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像潮水拍岸。苏晚儿大概又在“显圣”了,又一个被气运灌注的幸运儿站了起来,又一波百姓跪了下去。
沈清璩站在她身后,端着一碗药,双手捧着,碗沿上还在冒热气。他咬着嘴唇,眼眶红红的,但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瘦竹竿。
“大姐……他们为什么信她?”
沈清漪转过身,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。药是苦的,比平时苦,可能是翠屏多放了一味黄连。她皱了皱眉,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完,空碗递回去。
“因为他们饿。”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,“饿肚子的人,什么都信。有人给他们一口粥,他们说她是菩萨;有人给他们一碗饭,他们说她是神仙。苏晚儿懂这个道理,所以她赢了民心。但民心这种东西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等他们发现苏晚儿给的粥是用他们自己的粮食煮的,等他们发现雨一直不下不是因为天女是妖女,而是因为皇后根本不在乎他们死活——那时候,民心就会变成刀子,割在谁身上还不一定。”
沈清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
沈清漪坐回蒲团上,闭上眼,气运感知探入体内。气海里的气运已经恢复到五成了,比预想的快了一天。可能在绝境中反而能激发出潜力,置之死地而后生,老道士说过的话。她把气运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大周天,所过之处温热的,像是有人在血管里点了一盏盏小灯。
明天就是朝会了。
她从袖中掏出气运罗盘,看了一眼。指针还在零的位置微微颤动,但盘面上的银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。她把罗盘翻过来看背面,七个名字的刻痕在烛光下清晰得像新刻的,一道一道,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。
窗外的喧哗声还没停。苏晚儿大概还在“显圣”。沈清漪把罗盘收进袖中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,在上面写了两行字——“苏晚儿自称月神转世。京城百姓跪拜。”写完后她顿了一下笔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——“朝会日,气运五成。尚缺一成。明日卯时,最后一搏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中,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粥的甜味,是从朱雀大街的方向飘过来的。苏晚儿的粥棚还在煮粥,香味飘了半条街,混着百姓的欢笑声一起飘进天女府。
月光明亮,照在院墙上,墙头上蹲着一只猫,灰色野猫,尾巴卷着,低头看着院子里的动静,像是也在听墙外的喧哗。沈清漪看着猫,猫看着她,对视了两息,猫甩了甩尾巴跳下墙头,消失在花丛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