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这天的天气很奇怪。卯时刚过，天边就压了一层厚厚的乌云，不是自然的那种阴天，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往皇城上空汇聚的、像有人在天上拧毛巾一样的云层。沈清漪站在天女府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，云层太厚了，厚得不正常。
她没去太和殿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去不了。赵铁山的五百禁军还在府门外围着，“任何人不得出入”的禁令还在，她连府门都出不去。但她不需要去。气运感知从她的脚下铺开，穿过院墙，穿过朱雀大街，穿过宫墙，像一只无形的眼睛，稳稳地落在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。
那里正在上演一出大戏。
端敏皇后坐在凤辇上，大红朝服，九尾凤冠，笑容端庄得体。五皇子萧裕率五百甲士列阵广场，甲胄在乌云下泛着铁灰色的光。苏晚儿站在祭坛中央，穿着一身仿制的天女礼服——里三层外三层的缎子，领口镶着貂毛，发髻上戴着仿制的天女冠，冠上的珠子不是东珠，是白水晶，远看像真的，近看全是假的。
她手里捧着一枚玉牌。天女令。沈清漪被盗的那枚令牌。
沈清漪感知到那枚令牌的瞬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令牌上有她留下的反向气运，很淡，淡到苏晚儿根本感知不到，但她的罗盘能捕捉到。那枚令牌现在就像一根绑了鱼钩的线，钩子上挂着饵，饵是苏晚儿自己。
“沈清漪失德失能，已不堪重任。”端敏皇后的声音从太和殿前传出来，气运感知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沈清漪的耳朵里，“苏晚儿天资聪颖，得月神眷顾，堪当大任。今日本宫亲自主持，册封苏晚儿为新任护国天女。”
苏晚儿跪了下去，额头触地，姿态虔诚得像一个真正的信徒。她站起来，转身面向广场上万头攒动的百姓，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女令。
“月神在上，弟子苏晚儿，愿承天女之责，护佑大乾，泽被苍生！”
声音很大，练过的，苏文渊大概给她请了专门的教习，教她怎么把声音放得又远又清。沈清漪感知到她的气运波动——不是她自己的气运，是母蛊从她体内榨出来的、窃取来的气运。那些气运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，随时都会挣脱。
祭坛四周升起了七彩的光芒。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，光影交织，在半空中凝成一朵朵莲花的形状，缓缓旋转。百姓惊呼起来，有人开始跪拜，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。苏晚儿站在祭坛中央，被那些光影包围着，白衣飘飘，笑容悲悯，看起来真的像一尊降世的神仙。
沈清漪在天女府的院子里睁开眼。“西域幻术。”她对身边的沈清璩说，“《西域禁术录》上记载过，用特制的药粉和镜片，可以制造出各种光影效果。”她闭上眼，重新将感知探向太和殿。
苏晚儿的声音更大了。
“月神降世，大旱将除！只要妖女伏诛，天降甘霖——”
她的“霖”字还没落音，天变了。
不是苏晚儿制造的幻术，是真的天变了。天空中那层厚厚的乌云突然开始翻涌，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搅动一锅沸腾的粥。云层越压越低，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，低到太和殿屋脊上的鸱吻都被云遮住了半截。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，不是劈向地面的，是劈向祭坛中央的苏晚儿。
闪电没有击中她，击中了她的手。
她手中的天女令炸了。不是裂开，是炸开，玉牌碎成了十几块，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，有一块划破了苏晚儿的脸，从颧骨到下巴，一道深深的口子，血瞬间涌了出来。她惨叫一声，丢开手中残余的令牌碎片，整个人从祭坛上摔了下去，顺着台阶滚了三四级才停住，白裙子沾满了灰，发髻散了，天女冠歪在一边，冠上的白水晶珠子掉了一地。
广场上炸开了锅。跪拜的百姓跳起来往后跑，推推搡搡，踩踏了好几个人。五皇子的甲士们拔刀维持秩序，但人群太乱了，刀拔出来反而让更多人惊恐。苏文渊冲上祭坛去扶苏晚儿，被苏晚儿甩了一巴掌，打在脸上，清脆的一声响，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端敏皇后的凤辇在混乱中晃了几下，抬辇的太监差点没稳住。皇后抓着扶手，脸色铁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目光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些碎片。她在想什么，沈清漪猜得到——她在想，这枚令牌是她让苏晚儿从沈清漪府中偷来的，是货真价实的天女令，怎么会炸？
因为令牌上有沈清漪的气运印记。
印记不是阻止别人使用，而是让使用的人在触发大阵时遭到反噬。苏晚儿用令牌沟通“月神”，实际上是在触动大阵的核心禁制。禁制认主，只认沈清漪一个人。别人碰了，轻则令牌炸裂，重则气运反噬。苏晚儿只是摔了一跤破了相，算轻的。
“母后，看来月神不认这个天女啊。”
萧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不大，但广场突然安静了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站在太和殿东侧的阁楼上，凭栏而立，月白色便服，手里没拿东西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那笑容不像是嘲讽，也不像是得意，更像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了然。
皇后没有说话。她的嘴角动了两下，像是在嚼什么东西，牙齿咬得很紧，颧骨下方的肌肉鼓了两下。她看了一眼萧玦，又看了一眼祭坛上狼狈不堪的苏晚儿，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跪了一地又爬起来跑散了的百姓。
“改日再行册封。”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，“送苏小姐回府。”
甲士们把苏晚儿抬走了。苏晚儿被架着走过广场时，脸上的血还没擦，白裙子上全是灰和血，看起来不像天女，像一个刚从刑场上下来的死囚。苏文渊跟在后面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，红红的一片，像被人盖了个戳。
人群散了。禁军撤了。广场上空空荡荡，只剩祭坛上一地的碎玉和白水晶珠子，在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。萧玦从阁楼上下来，走到祭坛旁边，弯腰捡起一块碎玉，看了看，丢掉了。
天女府里，沈清漪从蒲团上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，乌云正在慢慢散去，露出一小块蓝天，蓝得像洗过一样。大旱还没有结束，但天象已经变了。气运大阵的阵眼在她体内重新亮了起来，不是全亮，是亮了一半，像一个睡了一半被叫醒的人，眼睛半睁半闭，但已经能看见东西了。
“好戏，才刚刚开始。”她对着窗外的天空说。
沈清璩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端着一碗药，碗沿上的热气已经散了，药凉了。他憋了一整天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大姐，苏晚儿她……会不会真的抢走您的位置？”
沈清漪转过身，接过那碗凉了的药，一口喝完。药凉了更苦，苦得她皱了皱眉，但没停，一口一口咽完，把空碗递回去。
“她抢不走。”沈清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，“因为那个位置，从来就不是她的。不是她的，不是皇后的，不是五皇子的。那个位置是我的，从前是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。”
沈清璩点了点头，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
沈清漪坐回书案前，从抽屉里拿出那卷羊皮纸地图，铺开。地图上顾念痕的名字被划掉了，刘济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，赵铁山的名字围了一圈朱笔。她用炭笔在苏晚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，不是划掉，是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叉，像一个判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