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儿祭坛上摔下来的那个晚上,京城没有下雨,但下了血。萧玦的三万精兵是在子时进城的。没有从朱雀大街走,没有惊动百姓,走的是城东的偏门,守门的将领是萧玦的人,门开得悄无声息,连火把都没点。士兵们摸黑穿过城东大街,兵分三路——一路包围皇城,一路包围五皇子府,一路包围端敏皇后的坤宁宫。
赵铁山是在睡梦中被拖下床的。他住在城东的私宅里,离五皇子府不远。萧玦的人翻墙进去的时候,他光着脚穿着一件中衣,手里还攥着刀鞘,刀没来得及出鞘就被按在了地上。赵铁山是京营副将,手下管着五千人,但那些人有一半已经被萧玦策反了,另一半在睡梦中被缴了械。
五皇子萧裕跑了。他跑得不慢,萧玦的人破门的前一盏茶功夫,他从后门翻墙跑了,随身只带了两个亲信,连苏文渊都没带。苏文渊天亮后在自己府中被找到,躲在柴房的柴堆后面,身上的朝服穿反了,冠也没戴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出了血。
端敏皇后没有跑。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。坤宁宫被围住的时候,她还在梳妆台上描眉,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眉毛描了一半,手就停了。她听到外面的喊杀声,手中的眉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描,描完了整条眉,放下笔,拿起梳子慢慢梳头。
萧玦走进坤宁宫的时候,她已经梳好了头,戴上了凤冠,穿上了朝服,端端正正地坐在凤座上,手里没有佛珠——佛珠上次断了之后,她没有再穿新的。
“母后。”萧玦站在她面前,铠甲未卸,腰间挂着长刀,刀鞘上沾着泥,不知道是骑马溅的还是踩了不该踩的地方。
“楚王。”皇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的人,“深夜入宫,甲胄在身,你想造反?”
萧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,念了一段,大意是“皇后失德,祸乱朝纲,即日起废黜,打入冷宫”。皇后的脸色在萧玦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就白了——不是害怕的那种白,是愤怒的那种白,白得发青,嘴唇上的胭脂在那张白脸上红得像刀口。
“皇上不可能下这道诏书!”她的手攥紧了凤座的扶手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“父皇下的。”萧玦把绢帛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,退后一步,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,“母后,请吧。”
皇后站了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住扶手才站稳。她看着萧玦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“我养虎为患”的悔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走下了凤座。
萧玦侧身让路。皇后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,偏头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萧玦一个人听见,“天女还在,她不会放过你。”
萧玦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看着皇后被宫女搀扶着走出坤宁宫,走过长长的宫道,消失在冷宫的方向。然后他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拆开看了一眼,叠好,塞回怀里。
天女府门外,五百禁军已经撤了。赵铁山被擒之后,围府的兵就像没了头的苍蝇,群龙无首,各自散了。府门外的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碎了的灯笼和一地瓜子壳——赵铁山坐了三天的椅子还在,歪倒在墙根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沈清漪站在府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。气运恢复到了六成,走路不喘了,说话也有力气了。沈清璩站在她身后,抱着那本《山海志》,不知道是习惯性地抱着还是在防身。
赵全从巷口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楚王府的印章。
“大小姐,楚王府送来的。”
沈清漪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上是萧玦的字,端正,一笔一划,跟他的人一样工整——“皇后已废,五皇子在逃。天女可以出府了。本王明日登基,请天女观礼。”
她看完信,把信纸凑近赵全手里的灯笼。火舌舔上纸角,纸慢慢卷起来,烧成灰,灰烬落在青砖地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
沈清璩看着那些灰被风吹走,缩了缩脖子,小声问了一句:“大姐,楚王这是……帮我们解了围?”
沈清漪转身走回府里,脚步不快不慢。她走过前院,穿过走廊,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前。书案上那张羊皮纸地图还铺着,七个名字还刻在上面,皇后的名字旁边被她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萧玦替我除了两个敌人。”她拿起炭笔,在皇后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又在五皇子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“省了我的力气。”
沈清璩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抱着那本《山海志》,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光里反着光。他不太懂朝堂上的事,但他听出了沈清漪话里的意思——楚王不是自己人。
“那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沈清漪把羊皮纸卷起来,用麻绳捆好,塞回抽屉最深处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她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接下来,他要对付的就是我了。”
沈清璩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清漪已经开始闭目调息了,把话咽了回去,轻轻带上门,退了出去。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,走得很慢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猫蹲在走廊拐角的地方,尾巴卷着,看到他出来,喵了一声,跟在他脚后走了。
书房里只剩沈清漪一个人。她闭着眼,气运感知探入京城上空。皇城的方向气运波动剧烈——萧玦的兵还在皇城里,皇后被废,五皇子逃亡,朝廷的权力中心正在发生剧烈的震荡。但她的气运罗盘上,指向楚王府的那根指针没有动过,稳稳定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木板里的铁钉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掏出那块黑石头,“止”字硌着掌心,她攥紧了一些。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下,丑时了。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烛火灭了一盏,翠屏明天早上起来又得重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