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后的第三日,萧玦开朝审理皇后与五皇子一案。沈清漪站在天女席位上,看着那个不久前还是楚王的男人坐在龙椅上,身着明黄色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珠串垂在眼前,遮住了他半张脸。但他的嘴角她能看见,微微上扬,不深不浅,跟从前在楚王府喝茶时一模一样。
端敏皇后被押上大殿时,沈清漪几乎认不出她。头发散乱,没有梳理,有几缕粘在脸上;脸上没有上妆,皱纹一下子全出来了,老了十岁不止;身上的衣服是庶人的粗布衣裳,灰扑扑的,跟她从前穿惯了的蜀锦简直两个世界。但她走路时脊背还是直的,眼睛还是亮的,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忏悔,是恨。
五皇子萧裕跟在后面,铁链锁着手脚,每走一步都叮当响。他的嘴角有血,左脸肿了一块,像是被人打过。他的眼睛不像皇后那样亮,是暗的,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。他跪在大殿中央的时候,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,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
萧玦没有看他们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卷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翻得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案卷纸张翻动的声音,文武百官低着头,没有人敢出声。
“端敏皇后,祸乱朝纲,毒害先太子,罪不可赦。”萧玦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废为庶人,流放岭南,终生不得回京。”
皇后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咬什么东西。“萧玦,你以为你赢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,“你以为坐上了龙椅就万事大吉了?”
萧玦没有回答。他把案卷翻到下一页。
“五皇子萧裕,结党营私,贪墨军饷,意图谋反。夺去爵位,流放琼州,终生不得回京。”
五皇子跪在地上,低着头,铁链从他的手腕垂到地面,堆成一堆。他听到判决后身体震了一下,肩膀抖了抖,但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前世锁仙塔上他站在皇后身侧把玩匕首的样子。那把匕首现在不知道在哪儿,也许在萧玦的库房里,也许被哪个士兵捡走了。
苏文渊跪在五皇子身后,浑身发抖,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借来的。他的额头上有血,是在府中被抓时磕的,磕在门槛上,磕了一个很深的口子,血痂还没结好,又裂开了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金砖上,一滴一滴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“苏文渊,贪墨军饷,勾结外敌,罪大恶极。判处斩首,家产抄没,三族之内男子流放,女子为奴。”
苏文渊听到“斩首”两个字,整个人瘫了下去,像一袋被人丢在地上的粮食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喊冤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一种含糊的、呜咽的声音,像狗被踩了尾巴。两个侍卫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起他,拖了下去。他的脚尖在金砖上划出两道白色的痕迹,一直拖到大殿门口。
沈清漪的目光从苏文渊身上移开,落在萧玦身上。他还在翻案卷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在批阅一份普通的公文。
“苏晚儿,从犯,判处终身监禁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散朝后,沈清漪没有回天女府。她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看着押送皇后和五皇子的囚车从宫门口驶过。囚车是木制的,栅栏很粗,漆成黑色,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皇后的囚车在前面,她从栅栏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沈清漪站的位置,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五皇子的囚车在后面,他没有往外看,低着头,铁链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。
囚车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沈清漪走下台阶,上了马车。马车没有回天女府,而是拐进了刑部大牢所在的那条巷子。她下了车,赵全已经提前打点好了,狱卒没有拦她,躬着腰把她引到了关押苏晚儿的那间牢房。
牢房不大,三面是石墙,一面是铁栅栏。苏晚儿坐在角落的稻草上,白衣裙上全是灰和血——脸上那道被令牌碎片划破的伤口还没处理,血痂结了厚厚一层,从颧骨到下巴,像一条红色的蜈蚣爬在她脸上。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沈清漪站在铁栅栏外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你来做什么?来看我的笑话?”苏晚儿的声音还是那么尖,但底气不足了,沙哑的,像是一把钝刀在刮石头。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的气运感知无声地探入苏晚儿体内,沿着经脉一路搜索——母蛊还在,盘踞在心脉附近,比她上次感知到的时候大了不少。母蛊在吞噬苏晚儿自己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,因为苏晚儿最近没有机会窃取别人的气运。照这个速度,不出三个月,母蛊就会把苏晚儿彻底掏空,变成一具干尸。
苏晚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用手捂住了胸口,脸上的表情从恨变成了恐惧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沈清漪还是没有回答。她转身离开了刑部大牢。身后的牢房里传来苏晚儿的尖叫声,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。沈清漪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,尖叫声还在继续,但越来越小了,不是声音变小了,是她走远了。
马车回天女府的路上,赵全掀开帘子递进来一封信,说是宫里送来的,萧玦的亲笔。沈清漪拆开信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苏晚儿被人劫走了,朕正在追查。”
她看完信,把信纸叠好,塞进袖中。
苏晚儿被人劫走了。在刑部大牢里,三层守卫,铁栅栏,铁锁链,被人劫走了。谁有这么大的本事?谁有这么大的胆子?她不需要问,她已经知道了答案。救苏晚儿的人是萧玦派去的。她的气运感知在大牢外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运痕迹——不是萧玦本人的,是他身边那个黑衣暗卫的,她前世见过那个人,在锁仙塔下,他替萧玦传过话。
萧玦在说谎。
她在朝堂上没有质问,不是不想,是没有证据。气运感知不能当物证,她不能在朝堂上说“我感知到了萧玦暗卫的气运痕迹”。那样只会让萧玦反咬一口,说她用意念力和感知力构陷皇帝。
回到天女府,沈清漪把自己关进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羊皮纸权力地图,铺在书案上。地图上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好几个——端敏皇后、五皇子萧裕、周文谦、赵铁山、苏文渊。她用炭笔在端敏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在五皇子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在周文谦和赵铁山的名字上也各划了一道。苏文渊的名字不在七人名单上,但她还是划掉了。
五个。
她把炭笔放下,看着地图上剩下的名字。萧玦、苏晚儿、刘济世。
刘济世没有被杀,没有被流放,甚至没有被罢官。他因为交出了药方,被萧玦“保护”了起来,名义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软禁在太医院的一间密室里,每天有人送饭,有人倒水,有人换洗衣裳。沈清漪知道萧玦留着他做什么——刘济世手里还有更多的药方,不仅仅是毒药方子,还有给皇帝、给皇子、给后宫妃子开的每一张方子。那些方子是萧玦控制朝堂的工具。
苏晚儿在逃。萧玦在说谎。刘济世在萧玦手里。
沈清漪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气海里的气运已经恢复到七成了,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但离巅峰还差得远。她睁开眼,拿起炭笔,在萧玦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,红圈画得很圆,圆得像是拿圆规画的。
“四个了,还剩三个。”她低声说。
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沈清璩的脚步声,他端着一碗药走过来,走得慢,怕洒了。猫跟在他脚后,仰着头看那碗药,大概是闻到了苦味,皱着鼻子打了个喷嚏。沈清璩低头看了猫一眼,小声说了一句“又不是给你喝的”,猫不理他,继续跟在脚后。
敲门声响起,三下。
“大姐,药好了。”
沈清漪把羊皮纸卷起来塞回抽屉,清了清嗓子。“进来。”
沈清璩推门进来,把药碗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站好,双手交握在前面,等着。沈清漪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今天的药没放黄连,不怎么苦,大概是翠屏心情好,忘记放了。她一口气喝完,把空碗递回去。
沈清璩接过碗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了一句:“大姐,苏晚儿跑了,您不生气吗?”
沈清漪看着他。他站在烛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,像一个瘦长瘦长的鬼影。他的眼睛里有担忧,有不解,但更多的是信任——那种不问为什么、不管对错的信任。
“不生气。”沈清漪说,“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萧玦能藏她一时,藏不了她一世。等她没用了,萧玦会亲手把她交出来。”
沈清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端着空碗退了出去。门带上的时候,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猫没跟上去,蹲在书房门口,舔了舔爪子,歪着头看着沈清漪,像是也在等她回答那个问题。
沈清漪没理猫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,在上面写了两行字——“皇后流放,五皇子流放,苏文渊斩首。萧玦登基,放走苏晚儿,藏起刘济世。”写完后她顿了一下笔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——“还剩三个。萧玦、苏晚儿、刘济世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中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——快下雨了,大旱可能要结束了。不是苏晚儿求来的雨,是天要下雨了。跟任何人无关,跟任何神无关,跟任何仪式无关,就是天要下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