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登基第七日,太子萧弘急病。
消息是赵全从宫里带出来的,他跑进天女府的时候气都没喘匀,扶着门框说了四个字:“太子,不行了。”沈清漪正在书房里画阵图,炭笔断了一截,她没换新的,把那截断笔捏在手心里,跟着赵全出了门。
太子府她已经很久没来了。上一次来的时候,萧弘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封血书,眼眶泛红,握住她的手说“天女的出现让我看到希望”。那双手冰凉,掌心有汗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那天她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今天,那只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。
太子萧弘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脸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脸色青黑,像一块在阴湿处放久了的木头。沈清漪站在床边,用气运感知探入他的体内——气海空空荡荡,经脉里的气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到处是裂缝,裂缝里残留着最后几滴即将蒸发干净的水。
她认得这个症状。前世她在锁仙塔上死的时候,跟她一模一样。前太子萧煜十年前死的时候,也跟她一模一样。
有人在抽他的气运。用和苏晚儿前世抽取她一模一样的手法。
“殿下,是谁?”沈清漪俯下身,声音很低。
太子萧弘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,瞳孔涣散,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。他看到了沈清漪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,像是在攒力气。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抓住了沈清漪的手腕。抓得很紧,紧到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。
“是……是萧玦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,“他……他和苏晚儿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。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了下去,落在床沿上,手指还在微微蜷缩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,但什么都没抓到。瞳孔散了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。
沈清漪站在那里,手还保持着被他抓住时的姿势,手腕上多了五个指甲印,浅浅的,红红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,不急不慢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。萧玦走了进来,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没有戴冠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。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表情——悲痛,但不失控;沉重,但不失仪。像一个好皇帝该有的样子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病故了。”他站在沈清漪身侧,低头看着床上那张青黑色的脸,声音低沉,“传旨,厚葬,追封悼太子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冕冠珠串后面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悲痛,没有沉重,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。
“太子不是病死的。”她说。
萧玦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像是脸上某块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他微微偏头,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她。
“天女伤心过度,胡言乱语了。来人,送天女回府休息。”
两个太监走了过来,躬着腰,做出“请”的手势。沈清漪没有动,看着萧玦的眼睛。
“陛下,太子死前最后一句话,说的是您的名字。”
萧玦的微笑没有变。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,眼睛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他看着沈清漪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天女,人死之前说的话,当不得真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出了太子府的寝殿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灯笼还没灭,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个孤独的鬼。
顾念痕站在太子府门口。他刚从北境回来,铠甲还没换,甲片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,变成灰白色的粉末。他从北境连夜赶回,三天三夜没有合眼,眼眶通红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看到沈清漪走出来,什么也没说,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整条街。
走到朱雀大街拐角处,顾念痕四下扫了一眼,确认没人跟踪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查到了。苏晚儿就藏在城东柳巷的一处私宅里,有人每天给她送吃送喝,宅子的主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萧玦的管家。”
沈清漪闭上了眼睛。夜风吹过来,吹动她鬓角的碎发,拂过脸颊,有点痒,她没有去拢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从苏晚儿在刑部大牢“被劫走”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是谁干的。但知道和证实是两回事。现在顾念痕帮她证实了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朱雀大街尽头黑沉沉的夜色。远处的皇城灯火通明,萧玦大概还在太子府主持“后事”。明天,他会以皇帝的身份,为太子举哀,下令全国服丧,写一篇感人至深的祭文,哭得恰到好处。
然后,他会把太子的死归咎于“旧疾复发”,把太子的死从史书上轻轻揭过,就像揭过一页写满了错字的纸。
“顾将军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。
“在。”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查清楚萧玦的管家跟苏晚儿之间的联系,什么时候开始的,送了多少东西,有没有书信往来。证据要铁,铁到萧玦抵赖不了。”
顾念痕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,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站过一样。
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朱雀大街拐角处,风吹着她的裙摆,猎猎作响。她从袖中掏出那块黑石头,攥在手心里,“止”字硌着掌心,微微发疼。石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不再是冰凉的了。
她转身往天女府的方向走去。巷子很长,没有灯笼,只有远处天女府门口两盏灯在黑暗中亮着,像两颗星星。她走在黑暗里,脚步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身后远处,太子府的丧钟敲响了。第一声,沉闷悠长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钟声一下一下地敲,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口上,闷闷的,钝钝的。她数了一下,九下。太子之礼,九是极数。
她走进天女府的大门,跨过门槛,手扶在门框上,指尖摸到了一道刻痕。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刻的,很深,像有人拿刀在这里刻了一个“正”字,刻了一半没刻完。她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下,摸到了木头裂开的纹理,粗糙的,像干裂的皮肤。
翠屏端着一碗安神汤等在院子里,猫蹲在她脚边,尾巴卷着,看到沈清漪进来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喵了一声。
沈清漪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把空碗递回去,走进书房,关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