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把自己关在后院旧庙里,整整三日没有出门。
庙不大,三进的院子,最里面一间供奉着前代天女的牌位。牌位是木质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大半,只剩“天女”两个字还能辨认。香案上积了一层薄灰,铜香炉里的香灰满了,溢出来落在案面上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沈清漪跪在蒲团上,没有烧香,没有念经,就那么跪着,面朝着那排模糊的牌位。窗外没有风,院子里的竹子一动不动,连影子都是静止的。
沈清璩守在庙门外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翠屏端来的饭菜放在台阶上,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沈清漪一口都没动。
第三日夜,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,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沈清璩的。沈清璩的脚步她认得,轻而快,像一只警惕的猫。这个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,靴子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——是一个习惯走大步的人故意放慢了步子。
萧玦站在庙门外,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,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。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站在月光下,手里拿着一壶酒。
沈清璩挡在庙门前,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剑上。
“让开。”
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沈清璩没有动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,目光死死盯着萧玦的脸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从庙内传出来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沈清璩犹豫了两息,侧身让开了一条缝。
萧玦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庙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天窗漏下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。沈清漪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口,脊背挺得很直。萧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,也没有说话。安静了很久。
他先开了口。
“天女,朕需要你。”
沈清漪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
“大乾需要你。只要你愿意,朕可以封你为后。你依然是天女,气运归你管。”
萧玦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散在黑暗中。他把酒壶放在香案上,壶底碰到案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沈清漪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,前世你也是这么说的。然后你亲手递上了废妻诏书。”
萧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什么。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
沈清漪从蒲团上站起来,转过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月光照亮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——那种光萧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。前世的沈清漪眼睛里只有顺从和隐忍,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,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气运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,萧玦。”她没有叫他陛下,而是直呼其名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,“也不是用来束缚天女的锁链。气运是天下众生的东西,不属于任何帝王。”
萧玦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困惑,又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。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,沉到喉咙里,“你以为朕不知道天女是怎么回事?朕从前世就知道了。但朕有什么办法?朕是皇子,朕要活命——”
“每个人都要活命。”沈清漪打断了他,“区别在于,有人为了活命去杀人,有人为了活命去救人。”
萧玦沉默了。
庙里的香火突然燃烧了起来,火苗蹿得老高,把整间庙都照亮了一瞬。火光中,萧玦的脸明灭不定,嘴角那道弧度僵在脸上,不上不下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壶酒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你的答案是——不肯?”
“气运不可交易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重新面朝那排牌位,“天女不可束缚。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萧玦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香火又暗了下去,久到月光从天窗移到了墙壁上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扭曲的形状。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没有关紧,风吹进来,吹得香案上的灰烬飘了起来。
沈清漪跪在蒲团上,没有回头。
她听到萧玦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听到庙门在远处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,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月光从门口漏进来,在她的背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。沈清璩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看到她还好好的,又把头缩了回去。
沈清漪抬起头,透过天窗看着夜空中的月亮。月亮不大,弯弯的,像一瓣橘子挂在天边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膝前的青砖上,形成一小片光斑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风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“月神,我明白了。天女的使命不是侍奉王朝,是守护众生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束缚。”
话音刚落,香案上的香火突然燃烧得格外旺盛,火苗蹿起半尺高,金黄色的,带着一股檀香。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,落在沈清漪身上,在她肩头凝成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一件无形的披风。
沈清璩靠在门外的墙上,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,他不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事,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,不是秋天的凉,是山顶上那种又干净又凛冽的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