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的排场比沈清漪预想的还要大。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，朝服的颜色从丹陛下一路铺到大门口，像一幅巨大的彩色画卷。萧玦坐在龙椅上，冕冠的珠串垂在眼前，把他的表情遮得若隐若现，但他的声音很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，冷得刺骨。
“气运新政。”
他念出了这四个字。户部尚书赵明远跪在丹陛下，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，折子上写着萧玦的气运分配方案。沈清漪不需要看，她的气运感知已经告诉她了一切——全国七成气运集中到皇室，两成分配给百官和军队，一成留给各地维持基本运转。百姓，分文不留。
太和殿里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憋气的安静。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看到旁边的人没动，又把嘴闭上了。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，像是在数砖缝。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萧玦的脸色，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。
萧玦转向沈清漪，冕旒后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。
“天女，朕的方案，你可有异议？”
沈清漪从席位上站了起来。天女礼服很沉，但她今天穿着，不是怕冷，是知道今天需要这套礼服的重量。她走到丹陛中央，站在赵明远身侧，面朝萧玦。
“气运归于皇室，百姓将民不聊生。臣反对。”
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。太和殿里炸开了锅，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夏天的蝉鸣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。有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，有人用朝笏挡住了半张脸，有人直接转过头来看着沈清漪，嘴巴张成了圆形。
萧玦的笑容没有变。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，眼睛还是那种温和的目光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他微微偏头，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着沈清漪。
“天女多虑了。皇室强，则国强。百姓自然会受益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。冕旒的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，珠子是白玉的，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圆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些珠子的后面，是一双她前世看了二十年的眼睛。温柔的时候像春水，冷酷的时候像寒冰。
“前世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大，但太和殿的穹顶把她的声音扩得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结果百姓饿殍遍野，皇室富可敌国。”
太和殿彻底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，猎猎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满朝文武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——有人张大了嘴，有人缩了缩脖子，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但没有人说话，谁都不敢说话。
萧玦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。不是消失了，是收进了皮肉底下，藏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，手指慢慢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沈清漪。”他没有叫“天女”，叫的是名字，“你是在质疑朕？”
沈清漪没有退缩。她站在丹陛中央，天女礼服的裙摆铺在金砖上，像一朵盛开的花。她的腰挺得笔直，头微微扬起，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，直直地落在萧玦的眼睛上。
“臣不是在质疑陛下，臣是在阻止陛下自掘坟墓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声音比上一句更重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把朝笏掉在了地上，当啷一声，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。萧玦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，按在面前的案几上，案几上的茶盏震了一下，茶水洒了一些出来，洇在明黄色的桌布上，像一小滩血。
“天女好大的胆子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，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。五皇子党的残余低着头，太子党的残余也低着头，中立派的人把头低得更低。没有人敢动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顾念痕动了。
他从武将列中走出来，铠甲的铁片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到丹陛下方，单膝跪下，盔甲的铁裙刮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低着头，声音不大但很稳。
“陛下，天女之言有理。气运过度集中，会导致各地失衡，恐生民变。”
萧玦的目光从沈清漪身上移到顾念痕身上，没有动，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好几息。他笑了，笑声很短，短到像是喉咙里不小心漏出的一口气。
“顾将军多虑了。你刚从北境回来，好好歇着吧。朝堂上的事，不劳你操心。”
顾念痕抬起头想说什么，沈清漪轻轻摇了摇头。他闭上了嘴，站起来，退回武将列中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萧玦扫了一眼满朝文武，那些低着的头没有一个抬起来。他靠在龙椅靠背上，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“此事再议。退朝。”
两个字，干脆得像刀切。
沈清漪没有动。她站在丹陛上，看着萧玦从龙椅上站起来，冕冠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，叮咚作响。他走下丹陛，从她身边走过，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。他的脚步没有停，目光没有看她，像她不存在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，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，才转身走下丹陛。
出了太和殿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汉白玉台阶上站着几个还没走的朝臣，看到她出来，连忙让开，低着头从她身边快步走过。没有人跟她说话，没有人敢跟她说话。她从人群中穿过去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马车在天女府门口停了。她下车的时候，赵全迎上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小姐，户部赵大人来了，在正堂等您。”
沈清漪走进正堂。赵明远坐在客座上，手里捧着那本气运分配方案的折子，折子打开着，他正在看最后一页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站起来，朝沈清漪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天女，今日朝堂上，臣……臣没能站出来替您说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眼圈红了。
沈清漪坐到主位上，示意他也坐下。
“赵大人，你不站出来是对的。萧玦今天要的不是我的意见，他要的是满朝文武的沉默。谁站出来，谁就是他的靶子。你家里还有老小，不该替你挡刀。”
赵明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把折子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“天女，这份方案是萧玦自己写的，户部只是誊抄。臣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，“臣对不住您。”
沈清漪拿起折子，翻了翻。纸张是上好的宣纸，字迹是萧玦的亲笔，一笔一划，工整得像刻出来的。她把折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“赵大人，你没有对不住我。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尚书，把户部的账目管好。将来有一天，我需要你的时候，你只要把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就行。”
赵明远点了点头，站起来又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很瘦，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，像挂了一个面口袋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跨过门槛走了。
沈清漪坐在正堂里，手里拿着那份折子，翻开又合上，合上又翻开。折子的最后一页盖着萧玦的御玺，鲜红的印泥，印文是“承天之宝”四个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印文，印泥还没干透，指尖沾了一点红，像一小滴血。
她把折子收进袖中，从袖中掏出气运罗盘。罗盘的指针指向正北——皇城的方向，萧玦的方向。指针在微微颤动，幅度很小，但频率很快，像是心跳。
她把罗盘翻过来看背面。七个名字，端敏、五皇子、苏文渊、周文谦、赵铁山都划掉了，刘济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，苏晚儿的名字画了个叉，萧玦的名字围了一圈红圈。她用拇指摸了摸萧玦名字的刻痕，刻痕很深，她的指纹正好嵌进去，严丝合缝。
窗外院子里，翠屏在收衣裳，猫蹲在廊柱旁边舔爪子，舔得很认真，像是今天不开饭了。沈清漪把罗盘收进袖中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房，把那份折子锁进了铁柜，跟顾念痕给她的铁匣放在一起。铁柜的钥匙挂在腰上，贴着那块黑石头，凉凉的。
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，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，皇城的飞檐在夕阳中镀了一层金，金光闪闪的，像一个巨大的笼子。笼子里关着一只鸟，那只鸟以为自己飞了很高很远，其实连笼子门都没出过。
